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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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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迷糊糊想了很多,思緒雜亂無章,他不是不能走,而是不想走,既然這五毛錢已經花了,這會兒提上褲子走人就太窩囊了,文三兒還什麼事兒都沒幹成呢。花貓兒這小子怎麼幹上這個了?以前給彪爺當碎催好歹也是個正經差事,如今居然落到這個地步?其身份比窯子裡的「大茶壺」好不到哪兒去,連文三兒都看不起他,混成這樣了,他還拎把斧子橫什麼?趕明兒碰見徐爺得和他說道說道,你兄弟我讓人家欺負了你管不管?徐爺為人仗義,肯定得管,人家中校軍服一穿,再叫上幾個國軍弟兄帶著傢伙坐著吉普車來,花貓兒這小子不尿褲子才怪…… 天橋是個光怪陸離的世界,熙熙攘攘、人聲雜遝、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景象構成了一幅舊京城的民俗風情畫。那特有的人文景觀,都顯現出一種獨到的歷史張力和文化氣韻。 天橋的第一條街擺食攤子的多,那兒的食攤子一個挨一個,密密麻麻的,賣豆汁兒、餛飩、炸灌腸、麵茶、梅花糕、棉花糖、壓餄餎等,食客們也不講究,有的坐在條凳上細嚼慢嚥,有的乾脆蹲在地上風捲殘雲,吃完結賬拍屁股走人。天橋撂地攤賣藝的最多,沈三兒的摔跤,焦德海的單口相聲,雲裡飛的滑稽二簧,大金牙的拉洋片,還有說書的、變戲法的。順著這些小攤過去,是看相的、算卦的、賣洋煙畫的…… 逛天橋的也有少數文化人,他們來此地只能算是種雅興,是接觸民間文化的一種途徑,人家講究的是探尋歷史的殘夢,品味悠遠蒼茫的文化感悟,考察一下民俗文化。當年的陸中庸也算是文化人了,這位爺最愛逛天橋,除了看雜耍就是品嘗小吃,尤其偏愛豆汁兒和炸焦圈兒。 文三兒在人群裡看見羅雲軒教授正坐在食攤兒的條凳上斯文地小口抿豆汁兒,桌上還有一碟切得細細的鹹菜絲。羅教授抿一口豆汁兒就一口鹹菜,在嘴裡回味半天才戀戀不捨地咽下去,竟是一臉的滿足感。文三兒向羅教授哈哈腰招呼道:「羅先生,您老也來逛天橋?」 羅教授客氣地回答:「哦,是文三兒啊,來碗豆汁兒嗎?」 「不啦,羅先生,我吃過了,您慢用。」 羅教授感慨道:「逛天橋是一種享受啊,我很難設想,沒有了天橋,北平還能叫北平嗎?文三兒啊,你可能不覺得,可我是整天躲在書齋裡的人,很少有機會接觸北平的市井小民,引車賣漿者流。我跟你說,我喜歡這兒,穿行於三教九流之間,耳畔聽著鮮活純正的市井俚語,很有人在江湖的感覺。范仲淹把『廟堂』和『江湖』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是有道理的,在我的眼裡,天橋就是真正的江湖。」 羅教授的感慨卻使文三兒聽得一頭霧水,他很不習慣這種文縐縐的語言,不光聽著彆扭,還很令人費解,但這話是從羅教授嘴裡說出來的,大概也是一種學問,文三兒就是再煩也得應付幾句:「聽羅先生說話就是長學問,我逛天橋這麼多年了,還第一次聽說天橋是什麼……糨糊?」 羅教授還真是個書呆子,他根本聽不出來文三兒話中的揶揄,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滔滔不絕地講下去:「范仲淹也迂腐得可以,『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這話純屬扯淡,那是大人物們關心的事,市井小民可管不了這麼多,人家關心的是柴米油鹽和老婆孩子熱炕頭。老百姓的要求不高,他們只希望政府官員們別老折騰他們就行。如今國共兩黨在戰場上大動干戈,雙方的報紙都說此戰將決定中國未來命運之走向。在政治問題上,中國未來信奉什麼主義的問題上,雙方都認為沒有調和之餘地。有意思的是,內戰已經打紅了大半個中國,可天橋還是天橋,政治的衝擊波及到了天橋就像撞到了橡皮牆上,轉眼之間被化為烏有。您瞧吧,大金牙還在樂此不疲地拉他的洋片,焦德海照說相聲,『賽活驢』關德俊還在扮驢糊口,這就是『江湖』。你『廟堂』上折騰得再凶,『江湖』上照樣過日子,黨派的政治分歧關市井小民什麼事?依我之見,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中,最主要的當是『民生』問題,無論是什麼黨派,信奉什麼主義,只要把這一條解決了,中國的什麼事都可以商量……」 羅教授越說越激動,他惱怒的是國共兩黨領導人為什麼不聽他勸幾句,就這麼嘰裡咣當幹了起來?似乎沒給他羅教授面子。文三兒感到很好笑,都說讀書人呆,看來還真不假,人家打仗關你個屁事?你教你的書,我拉我的車,一天仨飽一個倒,操這麼多心幹嗎?你羅教授喝著豆汁兒憂國憂民,我這兒還沒飯轍呢。文三兒打斷羅教授的感慨:「得嘞,羅先生,您先慢慢喝著,那邊好像有人要車,我過去看看,回見了您哪。」 文三兒拉起車跑了。 文三兒喜歡逛天橋,只有在這地方他才如魚得水,才沒有當外人的感覺。就北平這個城市而言,天橋才是下層市民玩樂的地方,尤其是聞名遐邇的「天橋八怪」,皇城根兒底下的草民沒有不喜歡的。 「天橋八怪」的名聲由來已久,其中有好幾撥人。據說第一撥「八大怪」出現于清朝咸豐、同治、光緒年間,是指窮不怕、醋溺膏、韓麻子、盆禿子、田瘸子、醜孫子、鼻嗡子、常傻子等八位藝人。第二撥「八大怪」出現於辛亥革命之後。他們是讓蛤蟆教書的老頭兒、老雲裡飛、花狗熊、耍金鐘的、傻王、趙瘸子、志真和尚、程傻子。 據老輩兒人說,第二撥「八大怪」中,屬「讓蛤蟆教書的老頭兒」最為怪異,此人又幹又瘦,黃鬍子,黃眼睛,嘬腮幫子。他身穿長袍,舉止斯文,上場時帶一大、一小兩個罐子,一個細頸瓶子,一塊木板。開場後把木板平鋪在地上,先將大罐兒口打開,嘴裡叨念著:「到時間了,上學啦!」這時從罐兒裡爬出一隻大蛤蟆,跳到板上蹲踞在中間,儼然像老師上了講臺。老頭兒又拿出小罐兒打開,嘴裡喊道:「上學了,先生都來了,學生怎麼還不來上課?」只見從小罐兒裡依次跳出八隻小蛤蟆,爬到木板前,面對大蛤蟆排成兩行蹲在那裡。等小蛤蟆蹲好,老頭兒又喊:「老師該教學生念書了!」 這時大蛤蟆叫一聲,小蛤蟆隨著齊叫一聲。就這麼著,一叫一答,真跟教書似的。此起彼伏叫了一陣,老頭兒又大喊一聲:「到時間了,該放學了!」小蛤蟆先起來,依次爬回小罐兒。大蛤蟆為人師表,看見學生都進罐兒了,才慢悠悠起來跳入大罐兒。老頭兒收起罐子,拿出細頸瓶打開蓋子,嘴裡說著:「快出來排隊,上操啦!」這時從瓶裡爬出一大群黑、黃兩色螞蟻。老頭兒一邊喊著排好隊,下達立正、看齊的口令,一邊用手撒些小米。這時只見混在一起的黑、黃兩色螞蟻,依照顏色排成兩隊,絕不混雜。待螞蟻排好隊後,老頭又下口令:「收操啦!」螞蟻即爬回瓶中。聽老輩兒人說,世上馴獸、馴鳥兒司空見慣,而馴蛤蟆、馴螞蟻確屬罕見。老頭兒過世之後天橋再無此項表演,他的玩意兒可算空前絕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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