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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文三兒直起腰來,臉色豁然開朗,滿臉的鼻涕眼淚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雖然不認識徐金戈的軍銜,但他本能地感到,有資格坐小車的人肯定比用兩條腿走路的人官兒大。這就好辦了,這時文三兒的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傲慢的神態,他朝徐金戈點點頭:「徐爺,這兩位弟兄可能是和我有點兒誤會,我文三兒是什麼人?您知道呀,咱好歹參加過抗日。說句不好聽的,我文三兒抗日的時候,這兩位弟兄還不知在哪兒……」

  徐金戈笑道:「行啦,行啦,你少說兩句,怎麼這麼多廢話?」他扭頭對憲兵們說:「這個人交給我,由我來處理,你們忙去吧。」

  兩個憲兵向徐金戈敬禮後轉身走了。

  文三兒沒好氣兒地對圍觀的人群喊道:「看什麼?看什麼?該幹嗎幹嗎去!吃飽了撐的?」

  徐金戈拍拍文三兒的肩膀:「文三兒呀,你小子可是長行市了,就你這個耗子膽兒也學會在大街上調戲婦女了?」

  文三兒朝憲兵們的背影啐了口痰:「我看這兩個小子是他媽的漢奸,徐爺,您給評評理,他小日本欺負了咱八年,玩了咱中國多少娘們兒?我怎麼就不能玩他們日本娘們兒?這叫一報還一報……」

  「住嘴!剛才你怎麼不敢說?人家走了你倒來勁兒啦?告訴你,日本政府已經宣佈投降了,國民政府要按國際公約的規定把日本僑民分批遣送回國,在這期間還要保證日本僑民生命財產的安全,要是大家都去報私仇,那不就亂套了?」徐金戈教訓道。

  文三兒突然想起了什麼:「徐爺,您什麼時候回的北平?自打上次我送您去磚塔胡同就再沒見過您,您還……還欠著我半個月的車錢呢。」

  徐金戈這才想起車錢的事,他抱歉地說:「喲,真對不起,我把這事兒給忘了,這樣吧,我給你留個地址,改日你去找我,我會加倍償還你的。文三兒啊,我還得好好謝謝你呢,那天要不是你去報信,我也活不到今天,我還欠著你個大人情呢。」

  「敢情是這麼回事?」文三兒驚訝地張大了嘴,眼睛裡放出光來。他今年四十四歲了,往前數數,這輩子還沒幹過什麼太露臉的事,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成了徐金戈的救命恩人,這無論如何也算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徐爺,我……」文三兒吞吞吐吐斟酌著詞句,一時覺得很難開口。

  「文三兒,你有話就說嘛。」徐金戈鼓勵道。

  「徐爺,那我……是不是也算參加過抗日工作?」

  「當然算,你不但參加了抗日活動,還在一次敵後行動中救了我的命,我和我的上司也是這麼彙報的。」

  文三兒一拍大腿:「這就結了,徐爺,您每月開多少餉錢?」

  徐金戈一愣:「餉錢?你問這幹什麼?什麼意思?」

  文三兒興奮得滿臉通紅:「您說了,我也參加了抗日活動,那我也算政府的人了,是不是?我要是政府的人,那也該給我開份餉錢,對不對?」

  徐金戈大為惱火:「噢,鬧了半天你在琢磨這些哪?我說文三兒啊,你怎麼就惦記錢呢?這是為國家為民族效力,不是掙錢的事兒啊。」

  「徐爺,您可甭蒙我,國家是什麼咱不知道,它認得我,我可不認識它,我就知道您是政府的人,總不會給政府白乾吧?我就不信,您把腦袋掖褲腰帶上,為政府玩命,到時候政府一句『為國家為民族』就把您給打發啦?這不可能。徐爺,我看這事兒還得麻煩您跟咱政府念叨一下,我那份餉錢還沒給呢。」

  徐金戈今天的心情不錯,他懶得和文三兒糾纏錢的事,便索性乾脆地揮揮手:「行啦,行啦,不就是錢的事嗎?好說,政府不給我徐金戈給。」

  犬養平齋在磚塔胡同41號門前向正在下車的徐金戈恭恭敬敬地鞠躬:「徐先生,裡面請……」

  徐金戈不計前嫌地向犬養平齋伸出手:「犬養平齋先生,我們這是第二次見面吧?」

  犬養平齋回答:「這是徐先生第一次見到我,因為那天我是從你背後偷襲的,徐先生沒有看到我的臉,而我已經是第三次見到你了。」

  兩人走進客廳,犬養平齋說:「請坐,徐先生。」

  徐金戈沒有坐下,他仔細盯著犬養平齋的臉,像是在研究什麼,而對方毫不退讓,也用目光迎上來。雙方誰也沒有說話,只是用目光在交鋒,彼此的心裡竟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就是在這間客廳裡,幾個月前的一個夜晚還發生了一場血腥的格鬥,格鬥的雙方差點兒同歸於盡,都以重傷為代價退出戰鬥,若不是戰爭的結束,兩個人之間的決鬥恐怕還要繼續下去。

  徐金戈在客廳裡走了幾步,突然轉過身問:「犬養平齋先生好功夫啊。」

  犬養平齋躬了躬身子回答:「徐先生過獎了,中國有句古話,叫作『敗軍之將不言勇』。」

  徐金戈擺擺手說:「您不必謙虛,說實話,能無聲無息出現在我身後,使我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中招兒,這已經很說明問題了,犬養平齋先生的確是個高手,徐某自愧不如。」

  犬養平齋神色肅然:「請恕我直言,一個四萬萬人口的泱泱大國,如果像徐先生這樣的血勇之人再多一些,我們恐怕早就輸掉這場戰爭了。」

  「事實也正是如此,儘管打了八年,可畢竟是你們輸了。」

  「日本並未敗給中國,如果不是美國參戰,再打八年我們也不會輸。當然,現在爭論這些已經毫無意義了,我想知道的是,貴國情報部門準備如何處置我。」

  「那我先開個價,你考慮。我要你交代你及你的情報網在中國境內的全部活動,也包括貴國『黑龍會』的內部情況。作為交換,你可以作為日本僑民被遣返回國,我國政府保證對你既往不咎,這個條件你是否滿意?」

  犬養平齋笑了:「對不起,我無法滿足你的要求。首先,我的身份本來就是日本僑民,而不是戰俘。其次,你們也沒有證據證明我是個受日本政府雇用的情報人員,要搞清楚這一點並不難,現在盟軍已在日本登陸,我國情報部門的檔案對盟軍而言已不再是秘密。因此,我再重申一遍,我的身份是日本僑民,按國際法原則,我理應由貴國政府遣返回國。」

  徐金戈冷笑道:「那麼黑龍會是個什麼組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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