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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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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魏繼續說:「姜老闆在沙灘紅樓的日本憲兵隊地牢裡溜溜兒待了三個月,老虎凳、辣椒水兒挨個兒嘗了一遍,沈萬山這時候才出面做好人,保出了姜老闆,為這事兒,薑家不知花了多少錢,沒有上萬也有個幾千,人出來了,姜老闆也傾家蕩產了。唉,姜老闆糊塗啊,你缺那點兒錢嗎?非要贏沈萬山的錢,這叫雞巴上扛刀子——玩懸的呀……」 沈萬山進了「慶元春」的大門就直接上了樓,他的兩個馬弁照例留在一樓會客室,由老鴇負責招待。身體肥胖的沈萬山順著樓梯爬到二樓時已經氣喘吁吁了,當他抬起頭準備進入二樓走廊時,卻發現迎面站著兩個穿長衫、戴禮帽的男人。沈萬山心中一驚,額頭上一下子滲出冷汗來,他分明看見那兩人手裡都舉著二十發彈匣的駁殼槍。沈萬山心裡頓時什麼都明白了,他來不及多想,閃電般地將右手伸向腰間的槍套……然而晚了,徐金戈和葉兆明的槍口吐出長長的火焰,爆豆般的槍聲響起來,沈萬山的身體在彈雨中抽搐著滾下樓梯,此時套房中的小玉春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正在一樓會客室的兩個馬弁反應奇快,在槍響的一刹那便迅速拔槍在手,向樓上撲去,此時徐金戈和葉兆明正順著樓梯跑下來,兩方在樓梯拐彎處相遇,便同時開了火。近距離的槍戰沒有贏家,經驗老到的徐金戈一個短點射將三發子彈打進一個馬弁的額頭,而對方子彈也射入了他的大腿……另一個馬弁的出槍速度顯然比葉兆明快,葉兆明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兩發子彈已經打進他的胸口。那傢伙身手很是了得,在子彈出膛的同時身子便躍過樓梯扶欄跳到一樓,回身又是一個長點射,趁徐金戈躲避的一瞬間躥出「慶元春」的大門…… 徐金戈回身看看葉兆明,他已經栽倒在樓梯上,胸前赫然排列著兩個彈孔,鮮血在不停地湧出傷口。徐金戈試了試他的鼻息,無奈地搖搖頭,然後一瘸一拐地追出大門…… 文三兒等人正在談論沈萬山,就聽見「慶元春」的大門裡響起了激烈的槍聲,夜晚的槍聲顯得格外震耳瘮人,車夫們都嚇愣了,他們呆呆地站在牆根兒下,眼睛都死死盯著大門,誰也鬧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文三兒站的位置離大門最近,他看見一個人影敏捷地躥出「慶元春」大門,這人手裡拿著一支駁殼槍,邊跑邊回頭向大門裡射擊,槍口發出的火焰在暗夜中顯得很醒目,灼熱的彈殼迸濺在地上又彈了起來……文三兒被嚇得抱住腦袋蹲在自己的洋車前,一動不敢動,他認出開槍的人是沈萬山的一個馬弁,剛才連沈萬山在內一共進去三個人,而現在卻只跑出一個,他們顯然是遭到了襲擊,是誰在追殺他們?膽子也太大了。 就在文三兒一愣神的工夫,「慶元春」的大門裡火光一閃,隨著兩聲槍響,那個馬弁的身體猛地痙攣起來,他搖晃了幾下就一頭栽倒……文三兒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見到近距離的槍戰,他嚇得腿都軟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卻發現趙二傻、魏良才等人已經從地上爬起來沒命地躥出了胡同。文三兒連想也沒想,也跟著拔腿就跑,他剛跑出幾步又猛地想起自己的車。逃命固然要緊,可要是把車丟了也不是鬧著玩的,孫二爺還不扒了他的皮?就在文三兒回身拉車的工夫,「慶元春」的大門洞裡一瘸一拐地跑出一個人,那人右手拎著手槍,左手捂著大腿,鮮血從指縫中流淌下來,他艱難地爬上文三兒的洋車,朝文三兒一揮手低聲道:「快跑!」 文三兒戰戰兢兢地哀求道:「長官,您饒了我吧,我是個臭拉車的,這不關我的事兒呀。」 那人火了,他一抬手把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文三兒的腦門低吼道:「快走!不然我打死你……」 他的話音沒落,文三兒已經拉著車躥出了胡同口,這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文三兒實在是太怕那人手裡的槍了,他邊跑邊回頭看看這位強行坐車的人,總覺得後背冷颼颼的。那人只是簡短地吩咐了一句:「去香廠路『新世界』,快點兒。」 文三兒嘴裡應著,腳下拼命地跑著,他心裡盤算,從韓家潭胡同到香廠路「新世界」大樓頂多只有一里地,轉眼就能到,只要這位爺下了車,天大的案子也跟他無關了,他情願不要車錢。文三兒這麼想著,已經跑出了陝西巷口,正要橫穿馬路進入萬明路北口時,迎面跑過來兩個日本憲兵,他們顯然已經發現坐在車上的刺客,這人太顯眼了,渾身是血,手裡還握著槍,別說是日本憲兵,就是個普通老百姓也能認出這是個受了傷的刺客。兩個日本憲兵用日語大叫著,邊跑邊掏槍,受傷的刺客沒有絲毫的驚慌,他抬手就是兩槍,子彈從文三兒的腦袋上飛過去,準確地擊中了兩個日本憲兵的額頭,他們被子彈強大的衝擊力打得仰面飛出去…… 位於香廠路的「新世界」大樓是座外觀呈環形的五層大樓,形狀與輪船頗為相像,是仿造上海「大世界」而建造的,始建於1913年,由前九門提督陳光遠投資,英國人包工建造,1918年開業,當時成為京城的一大勝景,娛樂業的龍頭老大,直到1928年國府南遷,「新世界」才冷寂下來,最後竟倒閉關張。文三兒在「新世界」鼎盛時期經常拉客人來此娛樂,對這裡很熟悉,不過他從來沒有進去過,與其花那三十個銅板的門票錢還不如去買二兩酒喝。 文三兒拉著刺客狂奔到「新世界」大樓時,迎面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下,車上下來兩個穿西服的漢子將受傷的刺客扶進汽車。那刺客在鑽進車門之前似乎想起了什麼,他回頭對文三兒說:「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文三兒哈哈腰道:「長官,我叫文三兒,是南橫街『同和』車行的,我們老闆是孫二爺。」 那人說:「好,我記住了,你聽著,照理說你救了我的命,我該好好感謝你才是,可我現在身上沒有錢,這樣吧,如果抗戰勝利後我還活著,我會專程來找你,兄弟,謝謝你了,你好自為之吧。」 汽車開走了,文三兒呆呆地站在路邊發愣,他終於想起來了,這個刺客他肯定見過,那次在永定門的城門洞,就是這個人救了自己,若不是他提醒自己向日本兵鞠躬,自個兒很可能當場就被日本兵用刺刀捅死了,這人姓什麼來著?對了,姓徐,就是這個老徐。 過了幾天,文三兒聽一個客人說,報紙上都登了,警察局長沈萬山和兩個馬弁在韓家潭胡同的「慶元春」同時遇刺身亡,據稱,刺客為兩人,在槍戰中一名刺客中彈身亡,另一名刺客負傷在逃。據一個勘察過現場的警察私下透露,這是連環案,當刺客得手逃走後,「慶元春」又遭到第二次襲擊,在這次襲擊中,老鴇、門房及妓女小玉春被槍擊身亡,沈萬山的皮制文件包失蹤。 據案件調查人推測,這兩起刺殺案為同一組織所為,其行動計劃極為周密,第一批兇手負責打死沈萬山和馬弁,然後迅速脫離現場,而第二批兇手的目標很可能是沈萬山的文件包,至於殺死小玉春等人是兇手為消滅目擊者所做的殺人滅口行為。目前,北平警方及日本憲兵隊正在全力追捕,據警方發言人稱,此次刺殺行動極有可能是重慶方面軍統人員所為…… 徐金戈是帶傷撤離北平的,在刺殺沈萬山的行動中,他的搭檔葉兆明中彈身亡,他自己腿部中彈,因流血過多險些喪了命。沈萬山那兩個保鏢也是高手,若不是徐金戈以逸待勞,突然出手,誰死誰活還說不定呢。事後徐金戈回憶起這次行動的細節,不得不佩服那個從未露過面的「黑馬」,此人的計劃極為周密,他把接應脫身的汽車安排在香廠路的「新世界」大樓的確是個高招兒,因為韓家潭胡同的位置處於密如蛛網的小巷區,汽車在這種地形下很難迅速撤離,對方如果反應迅速,只需在幾個主要出口設下障礙,那麼刺客只有束手就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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