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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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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元春」門外的街道上是車夫們等座兒的「車口兒」①,車夫們各自坐在自己的車鬥裡正聊得歡。文三兒湊過去一瞧就樂了,這哥兒幾個他都認識,有和自己同一車行的趙二傻,有果子巷「正泰」車行的袁金喜和魏良才,有住在山澗口的張廣福,除了這幾位,還有個不認識的車夫,這人四十多歲,一臉胡楂子,除了身上穿的那件號坎還新一些,其餘的衣服都是破破爛爛的。這幾位一見文三兒也來了精神,都七嘴八舌地和文三兒打起招呼,語言頗為不雅。魏良才做出一副驚喜的樣子喊:「喲,文三兒啊,你可是我親舅舅,我舅舅來啦。」 〔①「車口兒」是北平洋車夫們的行話,指商家或消費場所門外為等候客人的車夫們指定的地點。〕 別以為魏良才打算認文三兒當長輩,這是北平下層人罵人的圈套,上來就親熱地管你叫舅舅,你還以為占了什麼便宜,緊跟著旁邊就有人說話了,一句話就把你裝進去。 果然,這時站在一邊的袁金喜說:「老魏啊,我×你舅舅。」 趙二傻也起哄道:「文三兒,老沒見了,聽說你娶媳婦了,還是個八十多歲的黃花閨女,有這事兒嗎?」 車夫們哄笑起來。 文三兒一點兒也不惱,他樂呵呵地回嘴道:「文爺最近有點兒背,是要飯的掉了棍兒——受狗欺呀。」文三兒在嘴上從來不吃虧,就這一句,把在場的幾位都罵了。 這時那個半天沒吭聲的車夫說話了:「別價呀哥們兒,怎麼把我也饒上啦?我可沒招你呀。」 文三兒趕緊賠不是:「哎喲,老哥,您甭誤會,我可沒說您,您也瞅見了,是這幫孫子先拿我打鑔,我們哥們兒之間逗慣了。老哥,我看您眼生呀,是新入行的?」 趙二傻介紹:「這是老王,早先住東直門外下關,最近才搬到南城住,你當然沒見過。老王,我來引見一下,這是文三兒,您可得留神,這孫子打小就不是只好鳥兒,這麼說吧,爬牆頭兒鑽狗洞,打瞎子罵聾子,刨絕戶墳兒踹寡婦門兒,放屁崩坑兒撒尿和泥兒,專揍沒主兒的狗,對啦,您家要有什麼大姑娘小媳婦的可得藏嚴實點兒,文三兒長了一狗鼻子,聞著味兒就能尋上門去。」 「趙二傻,我×你大爺。」文三兒罵道。 老王客氣地說:「哥們兒,兄弟我初來乍到,到南城來混碗飯吃,還得指您多照應。」 「客氣啦,客氣啦,南城地面兒上有什麼事兒您言語。」文三兒大包大攬地說。 魏良才是給「慶元春」當紅窯姐小玉春拉包月的,他的洋車顯得很氣派,車兩側安著腳鈴,是進口的洋貨,坐車人用腳一踩就叮叮噹當響起來,車前的大燈和車後的尾燈都是燒電石的,車把上有個銅喇叭,車廂是圓形的,上面塗著紫和黑兩種顏色的油漆,車身上還包著白銅活兒。坐這種車的都是有些身份的人,在虎坊橋的「西福星」洋車行,這種車的標價為一百七十五元。 文三兒先是假意誇魏良才的新車,魏良才不大禁誇,才幾句就咧著大嘴樂了,文三兒的話鋒一轉,拿老魏開起心來。他問魏良才那個小玉春長得什麼模樣,老魏說:「一個鼻子倆眼兒唄,別看咱見天兒給她拉車,也沒太仔細瞧過。」 文三兒壞笑著給老魏出主意:「沒仔細瞧過?那是因為她坐在你後面,你屁股上雖說有眼,可那是有眼無珠,看不見東西。文爺教你一招兒,下次拉上她你就找個窄點兒的死胡同鑽進去,走到頭才假裝發現走錯了路,胡同太窄又沒法掉頭,怎麼辦?這時候你就轉過身來,和她臉對臉地把車倒回來,保管讓你瞧個夠。」 車夫們哄笑起來。文三兒又建議老魏,每月和小玉春結賬時可以少收一些錢,和她睡一宿就全頂了。 老魏用煙袋鍋敲了文三兒腦袋一下:「你小子也就是個井底下的蛤蟆,沒見過多大的天,別看你經常來八大胡同,這窯姐的炕頭是朝南朝北你都不知道,這裡面的水深著呢,你要想聽,大爺我就給你講講。文三兒啊,要是有一天你發了,混出個人模狗樣的,你小子肯定不會閑著,八大胡同的窯子都有規矩,你可不能瞎逛,你以為瞧上哪個窯姐了,進門就能脫褲子上炕?門兒也沒有,你得按規矩來,新客見了姑娘都是先聊聊報紙上的新聞,談談生意上的事,撐死了也就是耍耍貧嘴,打情罵俏。姑娘呢,也就是陪你喝茶嗑瓜子,高興了還能唱個小曲兒。當然了,嫖客裡也有心急手欠的,可你再急頂多也是摸一把,過分了窯姐可就要翻臉了。這麼說吧,新客想要住局,甭管您有多少銀子,對不起,您歇著吧,那可不是幾天工夫就能拿下來的,不光是嘴皮子磨到了,銀子也得使到了,窯姐那兒使銀子不算,老鴇那兒也得使,把這些通通走到了,您再琢磨上炕的事兒。」 文三兒憤憤地說:「這不是裝孫子嗎?想喝茶我去茶館,想聽戲咱去戲園子,不為了上炕我上你這兒幹嗎來了?還不如去壽長街的『半掩門兒』,好歹是明碼標價,進門就脫褲子,完事走人,哪像這兒,銀子花了好幾天了,連他媽碰都不讓碰一下,這不活活要把咱爺們兒急死嗎?」 張廣福說:「文三兒啊,您要著急就別上這兒來,您去豬圈得嘞,甭說進門就脫褲子,您光著腚去都成,老母豬還不跟您要錢。」 文三兒剛要回嘴,見一輛黑色「福特」牌轎車開進胡同,左右車門的踏板上還站著兩個穿黑色警服挎著盒子炮的馬弁。汽車停在「慶元春」的門口,馬弁拉開車門,裡面鑽出個矮胖的中年男人,那人似乎漫不經心地向車夫們掃了一眼,文三兒等人都嚇得住了嘴,不約而同地低下頭去。看樣子這是個不好惹的主兒,別的甭說,就沖他看人的眼神,透著一股陰冷的凶光,給人一種感覺,誰要是犯在這人手裡,不死也得脫層皮。 那個人和馬弁進了「慶元春」後,老魏才敢抬起頭來:「哥兒幾個,知道這人是誰嗎?」 趙二傻「呸」地吐了口唾沫:「當官兒的唄。」 老王咂巴著嘴說:「嘖,嘖,這人瞧著官兒可不小,又是汽車又是護兵的,譜兒夠大的。」 老魏說:「這人可不是一般的官兒,這是警察局長沈萬山,和我們小玉春是相好,自打小玉春靠上他,別的客都不接了,您有多少銀子都沒戲,頂多陪您打打麻將、喝杯茶,想幹那個?門兒也沒有。哥兒幾個,咱們可哪說哪了,嘴上把嚴點兒,這姓沈的可黑著呢。頭些日子,日本憲兵隊抓了北新橋汪大人胡同『永順成』糧店的姜老闆,說他囤積居奇,哄抬物價,據說就是沈萬山做的局。我有個老街坊和姜老闆沾點兒親,說姜老闆被抓的前一天還和沈萬山搓了幾圈兒麻將,那天姜老闆手氣好,愣是贏了沈萬山五百塊大洋,沈萬山當時陰著臉走的,第二天姜老闆就出了事……」 文三兒幸災樂禍地說:「姜老闆我見過,胖子,中不溜兒的個兒,老挺著個肚子,沒見他系過褲腰帶,總用兩根帶子吊著褲子,人五人六的,都是錢燒的,這回可褶子啦,憲兵隊是鬧著玩的嗎?也該讓這些有錢的主兒嘗嘗滋味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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