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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文三兒,以後說話嘴上要留個把門兒的,照你這麼胡說八道早晚要出事兒,警察裡有好人也有壞人,要是讓壞人聽見,你又該倒霉了。」方景林四下裡看看,小聲說:「要是這種日子過不下去,你就出城找抗日隊伍,跟鬼子幹一場,總比窩在北平受氣強,你沒家沒業的怕什麼?」

  文三兒一聽抗日就像泄了氣的皮球,剛才的義憤轉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方爺,您饒了我吧,就我這身子骨還打仗哪,真有那能耐咱也不用拉車啦,早改行當土匪去了,咱不是沒那個膽兒嗎?我早想開了,好死不如賴活著,北平總得有人管,早先是皇上管,後來是段祺瑞,張大帥也管了幾年,日本人來之前是宋哲元還是蔣委員長?咱鬧不清,反正現在是日本人,咱草民一個讓誰管著都一樣,反正得掙錢吃飯不是?誰願意抗日就去抗,咱只會拉車。」

  方景林終於氣急敗壞地咆哮起來:「你呀,典型的奴才,當了亡國奴還不知道恥辱,我看你比漢奸也強不到哪兒去,我問你,你還是不是中國人?」

  文三兒誠惶誠恐地問:「方爺,您不高興啦,我是不是哪兒得罪您了,怎麼好好的就發起火兒來啦?方爺,您消消氣兒,一會兒我還得請您喝豆汁兒呢。」

  「行啦,你拉你的車吧,把嘴閉上。」方景林閉上眼不再說話。

  方景林此時腦子裡很亂,近來麻煩事兒實在太多,上次羅夢雲向他傳達了當前的形勢及上級指示,今年3月初,八路軍晉察冀軍區第一支隊政委鄧華率部進入門頭溝地區的齋堂川,創建起平西抗日根據地。平西是華北的最前線,是晉察冀邊區的北部屏障,也是冀中八路軍十分區的戰略後方,創建平西根據地的意義在於建立八路軍向熱河、察哈爾方向的前進陣地,此舉既可牽制敵人,又能鞏固邊區。上級指示,北平地下党的同志應協助根據地建立由北平至門頭溝地區的物資運輸通道,將根據地所需藥品、布匹、電訊器材、化工原料運往平西,並盡可能動員更多的北平青壯年到根據地來,以壯大抗日武裝力量。

  方景林很生自己的氣,當警察也好幾年了,從學校裡帶來的書生氣還是難以消除,本來他和羅夢雲打了保票,至少動員五個青壯年去參加八路軍,沒想到碰上文三兒這號材料,整個兒是油鹽不進,甚至連國家、民族的概念都沒有,渾渾噩噩的只知道拉車吃飯。方景林厭惡地看著文三兒晃動的後背想,這號人在我們的國民中到底有多少?要是日本軍部稍微改變一下對佔領區的政策,譬如使用懷柔政策,給這號人少許好處,恐怕當漢奸的人會不在少數。方景林深切意識到,和底層民眾打交道恐怕得換一種思路,書生氣最要不得。

  方景林在南池子中山公園西門下了車,文三兒還在喋喋不休地嘮叨著請方景林喝豆汁兒的問題,方景林說:「改日吧,今天我有事。」

  文三兒還不肯罷休,堅持要請客:「方爺,再往北走幾步就到西華門了,那兒有個豆汁兒攤,攤主叫侯老六,那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他們家的豆汁兒可是祖傳的手藝,每天不多賣,就這麼一桶,賣完拉倒,去晚了還沒有呢。方爺,人家那豆汁兒才真叫豆汁兒,色兒正味兒足,一碗豆汁兒配倆焦圈兒、一碟鹹菜絲兒,那鹹菜絲切得比羊毛還細……」

  方景林把車錢交給文三兒:「我說你有完沒完?這一路上不是『號坎兒』就是豆汁兒,你腦子裡怎麼全是這些玩意兒?行啦,把錢拿走,該幹嗎幹嗎去。」

  他趕走文三兒,仔細觀察了四周的動靜,確信沒有人跟蹤才進了中山公園西門。

  白連旗總算盼到了立秋,秋天是鬥蟲兒最好的季節。

  白連旗最近還真成了人物,每天晚上開局鬥蛐蛐兒時,他都是組織者和主持人的身份。主持鬥蛐蛐兒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兒,這需要一定的操作性。

  「樂戰九秋」的帖子發出之後,就開始籌備了,先是擺好鋪著紅毯子的桌子,中放鬥盆,是為戰場。另桌設分厘戥、象牙牌子、象牙籌、鼠須探子等賭賽品。一會兒各路賭客便陸續到了,賭客們都帶著僕人,挑著盛蛐蛐兒的圓籠,各據廳裡一個角落。這一點很重要,各人的蛐蛐兒是不能放在一起的,這裡有怕別人做手腳和避嫌的意思。

  大家先是寒暄幾句,然後準備開戰,各家準備上場的蛐蛐兒都分別裝進象牙筒裡,由主持人白連旗過分厘戥稱出分量,然後記在象牙牌子上,將同重量的兩隻蛐蛐兒放入鬥盆,決戰算是開始了。

  據白連旗介紹,鬥蟲兒是一種高雅的活動,真正的佳種名蟲兒好比摜跤高手,此類名蟲兒一上場,根本用不著拿鼠須探子進行挑逗,雙方的蛐蛐兒一經接觸就殺得難解難分,那架勢和天橋的摜跤手一樣,招式也大致相同,無非是夾、鉤、閃、蹾、抱、箍、滾。個別名蛐蛐兒似乎還具備武術家的「手眼身法步」,這大約是出於天賦,而非人所訓練。

  鬥蛐蛐兒很容易鬥氣,通常是一場廝殺下來,得勝的蛐蛐兒振翅鳴叫,主人頓覺臉上有光。若是平分秋色,數戰未決勝負,雙方主人則握手言和,彼此間還保持著應有的風度。若是鬥輸了,得勝一方又缺乏涵養,甩過幾句「片兒湯話」,這就容易鬥氣了,那只戰敗的蛐蛐兒往往成了主人的出氣筒,被主人怒擲摔死,而主人有時仍恨聲不絕,甚至指桑駡槐,影射對手主人如此下場。這就會結仇,有些黑道兒上的火並往往就是因為鬥蛐蛐兒引起的。

  由於鬥蟲兒的地點在「同和」車行,因此孫二爺成了莊家,按賭場上的規矩,不管誰輸誰贏,莊家一律抽頭,至於孫二爺和白連旗如何分紅,則是他們兩人的秘密。孫二爺是雙重身份,他既是莊家又是賭客,他有兩張王牌,一隻甯陽產的「鐵頭青背」,一隻蘇州產的「紫頭金翅」。開賭以來,這兩隻蛐蛐兒勝多敗少,是孫二爺的心尖子。

  孫二爺本是混混兒出身,既沒文化又缺少涵養,自己的蛐蛐兒贏了便喜形於色,全然不照顧對方的情緒。若是輸了,孫二爺便罵不絕口,當然是罵這不爭氣的蛐蛐兒,一邊罵一邊把蛐蛐兒收回罐裡,絕對捨不得摔死。這種小家子氣很讓人看不起,達智橋的李二虎就是一個,他早就看孫二爺不順眼,只不過是沒有找到機會和孫二爺翻臉而已。

  李二虎是達智橋一帶的地痞,此人自幼在街頭耍青皮,好勇鬥狠,手下還糾集了不少流氓無賴,在南城達智橋、菜市口一帶頗有些名氣,這一帶的商家都按月給他送「保護費」,不然生意是做不成的。這一來二去就把李二虎給慣壞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脾氣也漸長,如今四十歲出頭,能讓他看得順眼的人還真不多。

  中秋節那天,白連旗早早就發出了帖子,吃完晚飯就擺好了桌子,車行裡收車早的幾個夥計被孫二爺打發去接客人,車夫們自然都樂意去,因為除了車資,客人們還少不了給些賞錢,趕上大方的主兒,隨手賞個一兩塊錢的事兒也是有的。此等好事文三兒自然是不會放過,他被吩咐去達智橋接李二虎。

  李二虎剛吃完晚飯,他一邊用牙籤剔牙一邊大模大樣地上了文三兒的車。文三兒偷偷看了一眼,發現這位爺譜兒挺大。他留著中分式髮型,頭髮上抹了髮蠟,顯得油光水滑。身上穿著一套黑色「香雲紗」褲褂,敞著懷,腰裡系著三寸寬的軟牛皮板兒帶,碩大的黃銅扣上還刻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龍,一根粗大的金制懷錶鏈子垂在胸前,他手下的兩個「碎催」捧著蛐蛐兒罐兒跟在車後面一溜兒小跑地伺候著。

  李二虎上了車就沒說過一句話,他陰沉著臉似乎是不大高興。達智橋到南橫街不算遠,文三兒從菜市口的米市胡同穿過去,到達黑窯廠的「同和」車行只用了二十分鐘,他跑得急了些,出了一身臭汗,正眼巴巴地等著李二虎給賞錢,誰知李二虎連個屁都沒放,跳下車就和剛剛趕到的陸中庸抱拳寒暄起來,硬是把文三兒晾在了一邊。

  陸中庸現在可是今非昔比,他成了《新民日報》的總編輯。陸中庸不在乎戴上個漢奸帽子被人戳脊樑骨,反正他是個小人物,流芳千古也好,遺臭萬年也罷,他都無所謂,犯不上去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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