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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陸中庸沒有當亡國奴的感覺,他認為國家和民族從來就是個虛幻的概念,作為一個小人物,國家也從來沒給過他任何好處,既然沒給過好處,那他憑什麼要給國家賣命呢?北平這地界兒,誰愛來誰來,誰有能耐誰就是爺,不管是蔣委員長還是日本人,都他媽的差不多。都說蔣委員長抗日最堅決,那也是應該的,因為蔣委員長本來日子過得好好的,成天吃香的喝辣的,可日本人不讓他過好日子,想把他的好日子奪走,那老蔣能幹嗎?他當然要和日本人拼命,由此說來,事情就很清楚了,打仗是老蔣和日本人之間的事,關他陸中庸屁事?

  其實,《新民日報》總編輯的工作很簡單,主要還是寫些社論、評論什麼的,比如日本軍隊為什麼要來到中國?這個問題老百姓們可能不大理解。這不奇怪,愚民都是這樣,大多數都是稀裡糊塗一腦袋糨子。這就需要告訴他們,他們生活的這塊地方叫作亞洲,咱們黃皮膚、黑頭發的亞洲人自古以來就生活在這塊地方,而那些白皮膚高鼻子、一腦袋黃毛的西洋人總想到這裡來找便宜。所以亞洲人應該團結起來,揍那些不要臉的西洋人,把他們趕走,日本軍隊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到中國的。做這樣的宣傳工作對於小報記者出身的陸中庸來說,可謂輕車熟路,順手就幹了。

  犬養平齋本不認識孫二爺,是陸中庸引見的,像這種「樂戰九秋」的活動,犬養平齋已經參與過多次,他不大在乎輸贏,對他來說,鬥蛐蛐兒不過是他瞭解北平民俗的一個手段而已。

  陸中庸為有這樣一個日本朋友感到很有面子,他認為日本人很懂得禮貌,不說別的,每次他和犬養平齋見面,人家都是規規矩矩地鞠躬問候,哪像中國人,一點兒也不懂禮數。如今的北平,日本人是真正的爺,可人家日本朋友一點兒架子也沒有,他和犬養平齋吃過幾次飯,每次都是人家結賬,陸中庸不是沒爭過,有一次為了搶著付賬還差點兒和犬養平齋急了,可到底也沒爭過他,這也就是日本人,換了中國人哪有這麼仗義?

  陸中庸和李二虎寒暄了幾句,又將犬養平齋介紹給東四「永盛」杠房的吳掌櫃、「拉房纖兒」①的胡六兒,這兩位也是蛐蛐兒迷,在北平也算是個玩家。

  〔①舊時京城裡專為房屋買賣牽線的人,買賣雙方一旦成交,都要付給他傭金,此類職業稱為「拉房纖兒」。〕

  孫二爺是急性子,又是個粗人,本不善寒暄,他認為這些老北京的禮節純屬扯淡,二爺我今天又不是辦堂會,閒扯什麼?既然大家是來鬥蛐蛐兒的,那就少廢話,來了就鬥,輸了就掏錢,哪兒那麼多說的?

  孫二爺不耐煩地清了清嗓子,大聲說:「我說各位爺,大家扯夠了沒有?要是沒扯夠我先回屋睡會兒,等你們扯夠了再叫醒我,我記得咱今天好像不是來扯淡的吧?」

  吳掌櫃說:「您瞧瞧,孫老闆都等不及了,人家裝銀子的口袋都備齊了,只等著贏錢哪,不扯啦,不扯啦,咱們開始吧。」

  李二虎皮笑肉不笑地說了一句:「孫二爺最近可是脾氣見長啊,您消消火兒,別嚇著我,咱可膽兒小。」

  孫二爺盯著李二虎不說話,李二虎也斜視著孫二爺,兩人的目光中都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和敵視……

  位於天安門西側的中山公園原是明、清時的社稷壇,是明清皇帝祭土地和五穀之神的地方,建於明永樂十九年。因1925年孫中山先生的靈柩曾停放在園內拜殿中,所以1928年被國民政府命名為中山公園。

  方景林和羅夢雲的接頭地點選在社稷壇,羅夢雲已經先行趕到,她見到方景林嫣然一笑,很自然地挽住他胳膊,兩人就像一對戀人一樣朝拜殿方向走去。方景林的呼吸有些急促,羅夢雲溫軟的身子緊緊地貼著他,使他感到很陶醉,他長這麼大還沒有和年輕女性有過任何肢體接觸,他盼望這種親密接觸的時間能儘量延長一些。

  羅夢雲依偎著方景林像說情話一般輕聲道:「景林,軍統方面對王克敏進行了一次刺殺行動,他們幹得不太漂亮,只打死了王克敏的日本顧問山本榮治和幾個衛士,王克敏倒是死裡逃生躲過了襲擊。但據我們內線情報,王克敏被這次刺殺行動嚇破了膽,他現在深居簡出,連偽政府的公務也不過問了。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個人儘管還活著,但對日本人的價值已經不大,軍統方面不會再採取什麼行動了。」

  「徐金戈為這件事找過我,你那個同學楊秋萍參與刺殺行動被捕,徐金戈托我打聽一下她的關押地點,看樣子軍統方面有營救楊秋萍的打算。」方景林回答。

  「有這個可能嗎?」

  「可能性微乎其微,楊秋萍是在受傷昏迷後被俘,日本人為了取得口供把她送到協和醫院搶救,楊秋萍因失血過多已經快不行了,被大量輸血後才搶救過來。現在日本憲兵對楊秋萍的病房設置了嚴密警戒,沒有人可以接近,武裝突襲不可能成功。」

  羅夢雲黯然神傷:「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我們恐怕無能為力,軍統方面也沒有營救的能力。楊秋萍的情況還是王慶生告訴我的,他是日本憲兵隊的翻譯官,和我私交不錯。據王慶生說,楊秋萍的傷勢一旦穩定下來就會被送進審訊室,日本憲兵隊的刑訊手段簡直令人髮指。」

  羅夢雲憂慮地自語:「真無法想像,秋萍會受到怎樣的折磨。」

  方景林的眼睛似乎漫不經心地巡視著四周:「有件事請代我向上級請示一下,看徐金戈的意思,是想在協和醫院搞武裝劫持,把楊秋萍營救出來,但我已經從王慶生處得知,這是日本人設下的陷阱,軍統的人一旦行動就會中了圈套,我是否可以把這個情報透露給徐金戈?」

  羅夢雲考慮了一下,點點頭:「我看可以,現在不是強調統一戰線嗎?無論是何黨派,只要真心抗日都是我們的友軍,我會向上級彙報的。景林,我們今天就到這兒吧,你要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等等,夢雲,我們再散散步好嗎?我……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方景林鼓足勇氣請求道。

  羅夢雲微笑著為方景林整整衣領,柔聲說:「景林,你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我們每天都面臨著流血和死亡,個人的事……以後再談,好嗎?」

  方景林固執地說:「不,我不同意你的觀點,難道革命者就不需要愛情?馬克思還有個燕妮呢,列寧也不是清教徒,我們為什麼就不能相愛?除非你看不上我,那我以後絕不再提這件事,我們繼續保持同志的關係。」

  「景林,你可真是……真是個小布爾喬亞,哪像個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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