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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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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來這套!」 「金戈兄,我知道你為楊秋萍的事恨我,但這件事我用不著解釋,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幹我們這行的怎麼能感情用事呢?當時的情況你也知道,楊秋萍已經負傷,我們救不了她,與其讓她被俘,不如採取果斷措施,如果換了你,你也會這麼做。」 徐金戈無言以對,他心裡全明白,但感情上卻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一個年輕姑娘根本就不該參加這種敢死行動,退一萬步說,即使參與了,也該由男人掩護她先撤離,可我們都幹了些什麼?當她負了傷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們卻落井下石,不但沒有幫助她,反而向她下黑手,以達到滅口的目的,我們還是人嗎? 「金戈兄,幹我們這一行是有規則的,誰都得照規則辦事,我們只對事,不對人,天王老子來了也一樣。換句話說,如果當時負傷的是我,你照樣也會向我開槍,但我不會怨恨你,因為我知道,我們不是為了私人恩怨,而是為了抗日救國。」陳恭澍說得慷慨激昂。 「抗日救國?要是為了這個理由,就把我們變得沒一點人味兒,我看這個國不救也罷,我們就應該亡國滅種。」徐金戈憤憤地說。 陳恭澍克制地回答:「那是你的想法,並不代表我們,我始終認為國家利益高於一切,為了國家利益,個人的犧牲算得了什麼?金戈兄,恕我直言,當年在特警班受訓時,我就看出來了,你老兄的業務能力全班三十人無人能比,但唯獨你不適合幹特工,因為你是個性情中人,過分強調自己的判斷,照你的話說,是憑良心去做事。可你錯了,幹別的行業可以憑良心,唯有當特工卻不能憑良心,為了國家利益,使用任何手段都不算過分,這是對一個特工人員最起碼的要求。」 徐金戈冷笑道:「要是戴老闆也這麼想就好了,我倒寧可去帶兵打仗,你以為我願意幹這行?」 「沒錯,戴老闆護著你是因為你能幹,平心而論,就業務能力我不如你,可你想過沒有,這次行動為什麼讓我做負責人,而只讓你做我的副手?明說吧,就是因為你的心理素質不如我,要是你能在這方面調整一下,你老兄在軍統局將前途無量。」陳恭澍誠懇地說。 徐金戈扭頭走了。 「金戈兄,安心在這裡住幾天,等待上峰的指示,千萬不要回北平。」陳恭澍在後面喊道。 徐金戈頭也不回地甩出一句:「這你就別操心了,我又不歸你管。」 方景林早晨一出門就碰上了文三兒,他上身穿著藍布號坎兒①,上面的汗鹼有五分厚,看樣子這一夏天就沒洗過。他的灰布褲子上補著各色的補丁,褲腿上還有兩三個窟窿,穿著雙張了嘴的破鞋,用麻繩兒綁著,手裡提著條和地皮同色兒的小毛巾,敞著懷,肋條一棱一棱的像個搓板兒。文三兒渾身上下除了藍布號坎兒稍新外,沒有一處不是破破爛爛的。 〔①「號坎兒」指印上號碼的坎肩兒。〕 「哎喲,方爺,您出門兒?坐我的車吧。」文三兒湊過來滿臉期待地說。 方景林看看文三兒:「我說文三兒啊,你怎麼這副倒霉相兒?你這號坎兒都快餿了,就不能洗洗?髒成這樣誰敢坐你的車?」 「不洗,就不洗,我這身打扮就為了給他們滿街散德行。」文三兒眨著小眼睛壞笑著。 方景林知道文三兒的意思,他是不滿警察局發的新號坎兒。北平的洋車夫以前沒有號坎兒,到了民國十八年,北平的洋車達到幾萬輛,當時的警察局想出個生財之道,做了號坎兒,上面印有號碼,通過車廠主賣給拉車的,並規定:不穿號坎兒不准拉車。為此車夫們很是不滿,不過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他們經常把號坎兒系在腰上,省得穿破了又得買新的。日本人進城後,警察局長沈萬山又想起這招兒來,宣佈以前的號坎兒作廢,車夫們必須買新定做的號坎兒,否則沒收洋車。這個規定很陰損,分明是借日本人的勢力盤剝自己的同胞,北平的車夫們敢怒不敢言,只好在暗地裡問候沈萬山家的女性長輩,把沈萬山的十八輩祖宗操了若干遍。 方景林想了想,對文三兒說:「好吧,照顧一下你生意,我去中山公園,走吧。」 「好嘞,您坐穩了,走嘍!」 方景林坐在車上和文三兒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自從方景林救過文三兒以後,文三兒便認定他是個好人,敢情警察裡也有好人,以前文三兒總認為北平的警察就沒有一只好鳥兒,沒想到還有方爺這樣的好人。 「方爺,上回虧得您照應,要不然我和大褲衩子非聽蛐蛐兒叫去不可,我還沒謝您呢,這麼著吧,一會兒我請您喝豆汁兒去,您敞開了喝……」文三兒邊跑邊向方景林表達謝意。 「你用不著謝我,那一帶是我的管片兒,我總不能眼看著你讓日本人殺了呀,好歹咱們都是中國人,理應互相關照嘛。」 「方爺,不是我捧您,您就是和別的警察不一樣,那幫孫子其實也和我們一樣,本來就是草民一個,得,黑皮一穿,人五人六的以為自個兒是爺了,要叫我說,也就是一黑狗子……」 「嗨嗨嗨!怎麼說話呢,誰是黑狗子?」方景林聽得不大順耳。 「哎喲,您瞧我這臭嘴,說著說著就說禿嚕①了,一不留神把您也捎進去啦,我給您賠不是,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那幫警察……對了,除了方爺您,那幫警察比日本人還孫子。」 〔①「禿嚕」指說話走板,相當於「說著說著就走板啦」。〕 「文三兒啊,你說得可有點兒過了,警察們說到底都是中國人,怎麼會還不如日本人?你好像不大恨日本人,卻總和中國警察過不去。」 「方爺,話得這麼說,日本人橫呀,人家是拿槍拿炮打進來的,咱有能耐別讓人家進來呀,咱不是惹不起嗎?惹不起你就得讓人家當爺,可那幫黑……不是,是警察,那幫警察憑什麼當爺?有能耐你管日本人去,幹嗎老跟老百姓過不去,就說這回買號坎兒的事兒吧……」 「行了,行了,你又來了,又說回號坎兒了,這一個號坎兒花了你多少錢?招出你這麼大火來。」方景林不耐煩地說。 「花多少錢?好嘛,就這麼個破玩意兒愣要了我八毛啊,這還讓不讓人活了,我一天才掙多少?」文三兒固執地揪住這個話題不放,買號坎兒的八毛錢使他心疼不已,於是遷怒於天下所有的警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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