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狼煙北平 | 上頁 下頁
五〇


  犬養平齋聽得一頭霧水,這麼多名兒他根本記不住,再說了,他沒有必要知道這麼多蟋蟀品種,他不客氣地打斷白連旗的話:「白君,您現在手裡只有兩隻蛐蛐兒,剛才您說了,一隻叫作『黑牙青麻頭』,另一隻叫什麼?」

  「噢,這只是北平地區出產的。當年我們老佛爺最喜歡北京一帶的品種,還專門派太監去收購,最有名的是京北蘇家坨的『伏地兒蛐蛐兒』和京西福壽嶺的『青麻頭』,還有十三陵的『蟹殼青』。我這只蛐蛐兒就是大名鼎鼎的『蟹殼青』,絕對的極品,這麼說吧,要是倒退個幾十年,這玩意兒也到不了您手裡,都得給皇上進貢,不然就是欺君之罪。當年我爺爺有只『蟹殼青』,擱在葫蘆裡,睡覺都摟著,我奶奶都吃醋了,為這只蛐蛐兒,死活要回娘家,氣得我爺爺當時就要寫休書呀,休了這不懂事兒的老娘們兒,我家管家跪下來勸了兩個時辰我爺爺才消了火。當時京城裡有名的大玩家桂月汀先生聽說了,死說活纏地花了二百兩銀子從我爺爺手裡買走了『蟹殼青』。這位桂三爺祖上是做大官的,身上帶著腰牌,可以隨時出入紫禁城,這只『蟹殼青』讓他轉手獻給了老佛爺,老佛爺大喜,傳旨賞黃金二百兩,您瞧瞧,一隻蛐蛐兒,愣是值二百兩黃金哪。」

  犬養平齋直截了當地問:「你不用說這麼多,只要告訴我,這兩隻蛐蛐兒你打算賣多少錢就行。」

  「得,鬧了半天您當我是在說廢話?我說您外行還真不是擠對您,價兒是多少您先別著急,我還沒說完呢。說到蛐蛐兒就不能不提蛐蛐兒罐兒,打個比方,您犬養君是個有身份的人,因此您就得住好房子,怎麼著也得住個三進宅院吧,要不然您丟不起那面子。蛐蛐兒也一樣,極品蛐蛐兒可遇不可求,鬧不好百十年才出一隻,咱能委屈它嗎?蛐蛐兒有蛐蛐兒的講究,入冬之前得養在罐兒裡,入冬之後它該搬家了,得住進葫蘆裡。咱先說罐兒吧,中國的蛐蛐兒罐兒講究可大了,歷代都有製作名家,留下不少傳世之作。比如明宣德年製作的醉茗癡人仿宋賈氏珍玩蛐蛐兒罐兒,清正齋主人制彩瓷竹菊蛐蛐兒罐兒等,當然,這都是價值連城的古玩了,我是玩不起。您瞧瞧我這個罐兒,這叫澄泥罐兒,就是用澄漿泥澱制成型,再入窯燒制而成。您再瞧瞧這罐兒底,刻著趙子玉的名字,趙子玉是制澄泥盆的大家,民國初時,一個趙子玉的澄泥盆值一百八十塊袁大頭,您要找個趙子玉的蛐蛐兒罐兒就更難了,為什麼呢?因為趙子玉是以制澄泥盆而成名,他卻很少制罐兒,心血來潮時偶爾也做幾個玩玩,這就不得了啦,物以稀為貴,他的蛐蛐兒罐兒傳世的極少,所以彌足珍貴……」

  犬養平齋笑道:「你怎麼能證明這是趙子玉的真品呢?據我所知,你們中國人造假的功夫堪稱一絕,你這個蛐蛐兒罐兒該不會是仿製的吧?」

  白連旗面不改色道:「這您算說到點子上了,犬養君不愧是中國通,您說得沒錯,中國的古玩行裡假貨居多,關鍵是沒有一種萬無一失的鑒定方法,再有經驗的鑒賞家也難免有走眼的時候。就目前來說,最有效的鑒定方法是查一下這件古物的來路。一般來講,家傳之物真品居多。比方說,文徵明和你家先人是朋友,他送你家先人的畫被一代一代傳下來,幾百年來就沒離開過你們家,這就不該有假了,您能說前門樓子是假的嗎?它打造好那天起就沒挪過窩兒,想假也假不了。在我們中國,什麼都可能有假,但家譜卻不容易作假,您要愣說您是李世民的後裔,那對不起,您拿家譜兒來瞧瞧,李世民有幾個兒子、多少個孫子,哪房哪支去了哪裡,上面都記得清清楚楚,實在不信您還可以去探訪一下,李家後人又不止你一個,是不是假的,一問就露餡。所以說,一件古物的來歷很重要。就說我白連旗吧,別看現在這模樣有點兒背,可咱絕對是世家子弟,這可假不了,想當年我家祖上是康熙爺的御前一等侍衛,您打聽打聽,在皇上面前誰敢佩刀?那可是夷族之罪,可我家老爺子就能挎把腰刀在皇上面前晃悠,這是皇上恩准的,叫『佩刀侍衛』,誰眼紅也沒轍。到了道光年,我家先人官拜鎮守居庸關的總兵,官銜相當於你們皇軍的中將銜。這您就該明白了,我白連旗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家世就擺在這兒呢,想當年我家使起銀子來就像往外潑水,家裡存的古玩字畫夠開博物館的,別說一個趙子玉的蛐蛐兒罐兒,就連楊貴妃丟在馬嵬坡的襪子還存著一隻呢。」

  犬養平齋點點頭說:「哦,我知道了,請您接著說下去,您還有什麼收藏?」

  白連旗又從懷裡掏出個葫蘆說:「剛才我說了,蛐蛐兒一入冬要放入葫蘆裡養,講究的是冬至以後聽蛐蛐兒叫喚,還能把葫蘆揣在懷裡,出門帶上。這麼說吧,蛐蛐兒住在罐兒裡好比夏天住帳篷,到了冬天就要往房子裡搬了,這就是葫蘆。您瞧瞧,我這個葫蘆是大名鼎鼎的『三河劉』製作的,此人是咸豐年間三河縣人氏,他製作的葫蘆除了美觀外,蛐蛐兒在其中發出的鳴叫聲也格外悅耳。這葫蘆有三個特點:首先是高矮合適,葫蘆腰纖細、高窄、長短相稱;二是葫蘆皮老,裡子發糠,外表用布盤怎麼磨也磨不透,像瓷的一樣,越盤越油亮,稱之為『皮瓷、裡糠』;三是凡『三河劉』的葫蘆,底兒都有雙臍,就像人有兩個肚臍眼兒一樣……」

  犬養平齋聽得實在是累了,他揮揮手略帶疲倦地說:「白君,我計算了一下時間,剛才您整整說了一個小時零二十分鐘,我聽得都有些疲倦了,也真難為您了,簡單地說,您有四件東西打算賣給我,一隻『黑牙青麻頭』,一隻『蟹殼青』,一個趙子玉的蛐蛐兒罐兒,一個『三河劉』的葫蘆。咱們不妨簡單點兒,您說吧,這四件東西加在一起是多少錢?」

  「犬養君快人快語,我白連旗也不能當小腳兒娘們兒,當然得痛快點兒,只是……有些東西畢竟是祖上傳下來的,要不是如今這年月,就是把老婆孩子賣了,也不能……」

  犬養平齋半開玩笑地說:「您的老婆孩子恐怕早就賣掉了吧?白君,你們中國人說話為什麼總兜圈子?能不能痛快些?我再說一遍,請您開價。」

  白連旗一咬牙伸出兩根手指道:「兩百,我只認袁大頭,少一個子兒我不賣。」

  犬養平齋不吭聲,只是伸出了一個指頭。

  「一百?不行,不行,犬養君,絕對不行,我說了,少一個子兒我不賣。」

  犬養平齋開口了:「你搞錯了,我說的不是一百,而是一塊錢。」

  白連旗蹦了起來:「什麼,什麼,您不是開玩笑吧?犬養君,那我只能認為,您在這宗生意上缺乏誠意,按我們北平話說,您是在拿白某開涮。」

  犬養平齋把一塊銀圓放在桌子上,笑了笑說:「白君,對北平民俗我也是有個逐漸瞭解的過程,咱們認識不是一年兩年了,以前您可以拿些東西來糊弄我,用你們北平話說,叫糊弄洋鬼子,對嗎?可您忽略了一點,我這個洋鬼子是個肯學習的洋鬼子,不然還敢稱中國通嗎?據我所知,您家祖上是做過武官,家產也是有一些的,但現在您已經落魄到靠奴才養活的地步,手裡怎麼還會有好東西呢?坦率地說,您的知識是真的,您的貨卻是假的,我沒有說錯吧?我之所以付給您一塊錢,是因為您講了很多我感興趣的知識,這是我付給您的講課酬勞,如果您願意,我以後還想聽聽白君介紹的北平民俗,順便說一句,希望我剛才的話沒有冒犯您。」犬養平齋站起來向白連旗深深地鞠了個躬。

  白連旗愣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鬧了半天這鬼子在拿他涮著玩呢,他自己卻說得口乾舌燥,激情四射,×他媽的!白連旗很想罵人,可嘴唇動了動卻沒敢罵出口。他想扭頭就走,以此來捍衛自己的尊嚴,但最終還是拿起了那塊銀圓。不管怎麼樣,一塊錢雖然不多,可好歹頂德子拉好幾天車掙的錢,這年頭兒面子值多少錢一斤,誰跟錢有仇呢?白連旗毫不猶豫地把銀圓裝進兜裡。

  根據情報,王克敏每個星期二要到煤渣胡同20號與日本駐華北派遣軍聯絡部部長喜多誠一舉行聯席會議,他出行都是前後兩輛汽車。途中,王克敏的座車在前,上面除了司機,還有兩名帶著手槍的貼身警衛,後面是一部警備車,車上有四個武裝警衛。快到目的地的時候,王克敏的車就減速慢行,後面那輛警備車就加速越過前車。警衛們先下來佈置,然後王克敏再下車進門。陳恭澍和徐金戈一致認為在煤渣胡同行動是最好時機,此外,就再沒有行動機會了。這個地方的最大好處是臨近胡同口,出了胡同就是四通八達的大街,來去都甚為方便。

  「平漢鐵路俱樂部」只是個消閒場所,門口只有兩名徒手警察站崗,徐金戈認為必須有足夠的火力優勢來對付王克敏的隨從。另外,在20號的斜對面,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是東城日本憲兵隊,如果槍聲響起,必會驚動他們,如何防止他們異動,便是此次行動的關鍵。陳恭澍和徐金戈兩人在勘探地形、研究戰術後,制訂了刺殺王克敏的計劃:陳恭澍統一指揮全域,徐金戈負責在現場執行刺殺行動。行動人員六人分為兩個小組,以第一小組的三個人為主體,集中火力射擊目標——王克敏;第二小組的三個人則專事掩護第一小組的安全,盡可能制住對方警衛人員的反擊;總指揮陳恭澍將在目力所及的地方視現場情況隨機應變,以策進退。每個行動人員都配備了自行車,行動之後可迅速逃離,防止被日本憲兵抓獲,所用武器是配二十發彈匣的德國造駁殼槍,每個行動人員各帶兩支。

  殺手們已做好了一切準備,只等星期二行動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