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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北平人養蟲兒不光是為了聽叫喚,主要還是為了鬥蟲兒,鬥蟲兒就得有對手,於是白連旗便把「同和」車行改成了鬥蛐蛐兒的場子,經常往外發帖子約人,請帖的封皮上寫著「樂戰九秋」等字樣,顯得很有品位。最近車行裡熱鬧異常,進進出出的都是些手捧著蛐蛐兒罐的主兒,連日本人都招來了。

  日本浪人犬養平齋是個中國通,戰前他已經在中國居住多年,在穿著方面,他永遠是一身黑色和服,腳蹬日本傳統木屐,有時還挎著一把日本武士刀,光看打扮,你說他是二百年前的日本人都有人信。犬養平齋好像沒有正當職業,他有的是閒工夫,經常出沒于北平的街頭巷尾,酒肆茶樓。還有人在琉璃廠和八大胡同見過他,他花起錢來很大方,可誰也不知道他靠什麼掙錢。

  犬養平齋和白連旗在戰前就認識,他對京城八旗子弟的生活方式很感興趣,也極力加以模仿,只是玩什麼都沒有常性。那時他在白連旗的攛掇下對養鳥兒入了迷,整天纏著白連旗給他找鳥兒,正好白連旗的一位酒肉朋友有只「髒了口兒」的黃鳥兒,那位爺見著這只鳥兒就煩,正準備摔死這不長進的東西,卻被白連旗攔下了,說這鳥兒好歹是條性命,不如給我吧。那位爺揮揮手說,白爺,勞駕您哪,把它拿遠點兒,別讓我再看見它,省得我鬧心。

  白連旗得了鳥兒,一轉身以十塊大洋的價兒賣給了犬養平齋,而犬養平齋雖號稱中國通,卻不通養鳥兒,他哪裡懂得什麼是「髒口兒」,得了鳥兒便拎著鳥籠子滿世地招搖過市,逮誰和誰顯擺。那些養黃鳥兒的主兒一見犬養平齋拎著鳥籠子過來都避之不及,生怕自己的鳥兒也學髒了口兒。

  那時日本人正攛掇漢奸殷汝耕成立什麼「自治政府」,中國人的反日情緒高漲,養鳥兒的朋友都稱讚白連旗此舉是給中國人長了臉,日本人的錢不坑白不坑。當然也有不地道的主兒,成天惦著討日本人的好,《京城晚報》的記者陸中庸就是這麼塊料,他告訴犬養平齋:「這只黃鳥兒是髒了口兒的,一錢不值,你讓白連旗給坑了。」

  無奈怎麼解釋,犬養平齋也鬧不清什麼叫「髒口兒」。

  「這只鳥兒是吃了什麼東西把嘴給搞髒了,那漱漱口不就得了?」

  陸中庸急了:「這麼說吧,你這只鳥兒學會罵人了,這你就明白了吧?」

  犬養平齋一聽就樂了:「會罵人?這可太好了,會罵人的鳥兒當然是珍品了,要是會打人就更好了,我喜歡這只鳥兒,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叫『卓爾不群』,對吧?」

  此事在養鳥兒的老少爺們兒中一時成為笑談,大家一致認為日本人都是缺心眼兒的貨,連「髒口兒」都不懂,他也配養鳥兒?

  那只髒了口兒的黃鳥兒最終還是被犬養平齋養死了,他固執地認為,自己愛吃什麼鳥兒就愛吃什麼,比如他愛喝日本醬湯,還愛吃叫作「蘇喜」的飯團,於是就用醬湯拌「蘇喜」喂黃鳥兒,有時候還加點綠芥末或辣椒油,說這樣更有味道一些,就這麼著,不到一個月就把那只黃鳥兒給喂死了。

  犬養平齋喜歡上養蛐蛐兒是最近的事,這當然也是白連旗教唆的。既然犬養平齋自稱是「中國通」,那白連旗自然要從歷史的角度去論證一下。為什麼說養蛐蛐兒是中國的「國粹」呢?據白連旗介紹,中國自古以來養蛐蛐兒、鬥蛐蛐兒就是一項高雅的上流社會活動,遠在南宋王朝就已蔚然成風,南宋宰相賈似道就是個養蛐蛐兒的高手,在他的帶動下,當時的王公貴族都紛紛效法,以養蛐蛐兒、鬥蛐蛐兒為時尚,此風傳至今天未減,是我們中國的國粹之一。

  犬養平齋懂得一些中國歷史,他哼了一聲:「我記得南宋王朝就是因為愛玩才亡了國的。」

  白連旗正色道:「此言差矣,玩兒不過是種通俗的說法,其實這是一種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中華文化從不以武力服人,而是以禮儀教化服人,這麼說吧,甭管您是什麼來頭兒,是動刀動槍打進來的,還是帶著銀子做買賣來的,甭多了,不出一百年,您就找不著自個兒了,哪兒去了?化啦,融化在中華文化裡了,您不再想舞刀動槍,撒野耍橫,那是寒磣。您學會了中國的琴棋詩畫,學會了吃喝玩樂,玩著玩著就把自己玩成了中國人,忘了自個兒早先是從哪兒來的。什麼叫亡國?國可亡不了,越亡國中國人越多,地盤越大,您信不信?金滅北宋,元又滅金、滅南宋,到了怎麼樣?元滅南宋後不到一百年自己也玩完了,中國還是中國,它滅了嗎?我們滿人當年入主中原,八旗軍也是弓馬嫺熟,武功赫赫,怎麼樣?不到三百年,八旗子弟連馬都不會騎了,再舞刀弄槍的,自己都覺得寒磣,可玩起玩意兒來卻樣樣精通,中國亡了嗎?沒亡,不但沒亡,連我們滿人都入了夥,成了中國人,中國倒是更大了。您想想吧,兩千多年了,今天你滅我,明天我滅你,滅來滅去,還是肉爛在鍋裡,中國還是中國。」

  犬養平齋聽得笑了起來:「白君,你的歷史觀很有意思,我聽明白了,你是說我們日本人早晚也會被你們同化,你這種反日言論,就不怕我去報告憲兵隊?」

  「犬養君,您把我抓進憲兵隊,誰來教您玩呢?」

  犬養平齋想了想道:「這倒也是,白君,我是個在野人士,對政治沒有興趣,也不信那些政治家的鬼話,坦率地講,什麼中日親善,什麼共建大東亞共榮圈,這都是扯淡,我喜歡說實話,依我看,日本和中國的戰爭無非是資源與生存空間的爭奪,大家都是叢林裡的動物,強者吃掉弱者是天經地義的,這並不需要什麼理由,也許肚子餓了就是理由……」

  「犬養君,您的意思是說,你們日本人的肚子餓了,想把中國當塊烤白薯吞下去,是嗎?」

  「不好意思,是有這個打算,我們餓了上千年,怎麼著也該輪到我們吃頓飽飯了吧?我們大和民族崇尚強者,鄙視弱者,按你們北京話說,仗打勝了就是爺,仗打敗了就是孫子,就得認頭。」

  「就得吃混合面?」

  「是這個意思,白君,你不要不服氣,別的中國人我不瞭解,但你白連旗我還是瞭解的,你根本就沒有膽量拿起武器來抵抗日本人,所以,你的言論也構不成任何威脅,我有什麼必要去舉報你?」

  白連旗笑道:「沒錯,您說的一點兒不錯,我白連旗是沒有玩槍玩炮的能耐,我的能耐就是玩玩意兒,要是讓你們日本人玩得忘了打仗,中日親善也就實現了。」

  犬養平齋說:「白君,把你的寶貝拿出來看看,我要事先聲明,我只對上品的蛐蛐兒感興趣。」

  白連旗從懷裡掏出了兩個白紙卷成的紙筒說:「我白連旗從來只玩極品,您瞅瞅,這是甯陽出的『黑牙青麻頭』,絕對的極品。看過蒲松齡的《促織》嗎?那裡面說的能和公雞相鬥的蛐蛐兒就是『黑牙青麻頭』。」

  犬養平齋吃驚地問:「蟋蟀兒能和公雞鬥?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公雞會一口吃掉蟋蟀兒。」

  「這您就不懂了吧,要不怎麼說是極品呢。您不是中國通嗎?那您找本兒《聊齋》,別說是極品蛐蛐兒能鬥雞,能鬥老虎都不稀奇,您還別不信。」白連旗說得漸漸興奮起來,「犬養君,敢情您什麼都不懂也想養蛐蛐兒?這行裡的水可深了去啦,看來我得給您講講養蟲兒的知識。說起蛐蛐兒,我們中國比較有名的產地都在安徽、浙江、江蘇等地,浙江杭州一帶出產有名的『浙蟲兒』和『紹蟲兒』。『浙蟲兒』品種有『白砂青』『鐵色紅鉗』。紹蟲兒的主要品種有『血牙青』『白牙青』等。唉,品種太多了,要說起來,仨鐘頭也打不住,我先揀主要的講,湖州一帶出『白腹背』,安徽黃山一帶出『黑白牙』,揚州出『白頭青背』,南京出『麻頭紫』,蘇州出『紫頭金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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