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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文三兒認為這日本妓女不懂中國話,於是膽子便大了起來,他起著哄地喊:「鬼子大姐,今兒個晚上陪文爺睡怎麼樣?文爺這兩天正渾身較勁,除了褲襠裡哪兒都硬……」

  老韓頭笑道:「文三兒,你再說一遍,我耳背,沒聽清楚,你那意思是該硬的地方不硬,不該硬的地方全硬啦?」

  文三兒鍥而不捨地朝日本女人追出幾步,嘴裡喊道:「別走呀,咱還沒談價兒呢,鬼子大姐,睡一宿兩毛錢夠嗎?」

  那來順說:「文三兒,你那兩毛錢留著回家孵豆芽兒吧,大爺我講究不給錢白玩,有錢也得給咱中國婊子留著,這叫『抵制日貨』。」

  「大褲衩子,這你就不懂了,抵制日貨不如抄起槍來抗日,怎麼個抗法?這就有講究了,他日本鬼子喜歡打仗,咱不跟他玩,咱玩他們日本娘們兒,文爺這杆槍專門對付日本娘們兒……」

  「噢,明白了,敢情你是用這杆槍抗日?那可真得好好保養保養,別真到用的時候瞎了火。」

  「不可能,不信讓我嫂子來試試。」

  「去你媽的,你嫂子是劁豬的出身……」

  日本女人走遠了,大家的興致還沒有下去,都認為今天的舉動總算是給北平的老少爺們兒出了口惡氣,心裡很痛快,誰讓你小鬼子欺負中國人?這就別怪咱爺們兒在你們日本娘們兒身上找碴兒,這叫一報還一報。

  老韓頭咬牙切齒地說:「庚子那年董福祥的兵和義和團把東交民巷的日本使館圍得像個鐵桶,大炮排子槍照使館一通招呼,那叫痛快。後來聽說是老佛爺不讓打了,這才讓他們反過手來,老娘們兒誤事兒啊,當時要是讓董福祥帶兵打進去,甭管是娘們兒還是孩子全他媽斬草除根,滅了這幫孫子,讓小日本知道咱中國人不好惹,興許後來就不敢乍刺兒啦。」

  文三兒感慨道:「你說這些日本人怎麼都這麼矮?一個個兒長得還沒我屌高,那天我在大柵欄那兒碰見一個小鬼子,我在他後面比畫了一下,操!這孫子的個兒也就到我鼻子下面,剛好比我矮半頭,我心說了,要是一對一單挑,文爺一隻手在褲襠裡撓癢,剩下那只手也能把這孫子捏死……」

  文三兒正說得起勁,冷不防屁股上挨了重重一腳,差點兒把臉撞到城牆上,他發現那來順和老韓頭等人臉上都變了顏色,大家的眼睛都直勾勾、驚恐地望著他的身後。文三兒轉過身來,見前面站著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中國警察,他身邊還有兩個穿著黃軍裝,佩著黑色領章的日本兵。文三兒的冷汗一下子順著腦門流下來,這下可褶子啦,敢情那日本娘們兒懂中國話,不但報了警,還招來了日本兵,這回可是手榴彈擦屁股——大禍臨門了。

  一個日本兵慢慢地走到文三兒面前,毫無表情地上下打量著他,文三兒戰戰兢兢地向日本憲兵哈哈腰,以示恭敬,他覺得日本兵的目光冷得瘮人。

  那個中國警察指指那來順:「你,給我站起來。」

  那來順哭喪著臉站起來分辯道:「老總,我可什麼也沒幹,我是良民呀。」

  「良民?你這個良民膽兒倒是不小,敢調戲日本女人,你有種啊?給我站過去,靠牆站好。」

  那來順和文三兒被命令並排站在城牆根下,那來順嘴裡一個勁兒地喊冤,而文三兒卻顧不上分辯,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日本兵的腰間,那兒掛著一個像王八蓋兒一樣的手槍套。文三兒心說,這兩個鬼子幹什麼都沒事兒,就是千萬別往腰上摸,一旦掏出槍來可就他媽的麻煩了。

  偏偏文三兒怕什麼就來什麼,一個日本兵慢慢地掀開王八蓋兒,掏出了手槍,「哢嚓」一聲把子彈推上了膛……

  方景林按照每天的巡邏路線穿過前門牌樓準備向西拐,猛地看見箭樓的城牆根下圍著不少人,其中還有穿黃軍裝的日本兵,隨風傳來一陣聲嘶力竭的號啕聲。這聲音簡直不像是人嗓子裡喊出來的,如果不是恐懼至極誰會發出這種聲音?方景林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日本士兵又在實施什麼暴行,自從北平淪陷後,方景林目睹的暴行實在太多了。

  方景林有些躊躇,他心裡很清楚,在日本佔領軍的眼裡,中國警察連傀儡都算不上,干預暴行的結果很可能殃及自身。前幾天西城的一個警察由於阻止幾個日本浪人毆打商販,被打成重傷,新上任的警察局長沈萬山為此事專發了內部通報,稱這個警察違令越權,咎由自取,並警告所有警務人員,今後凡涉及日本人的案件,切不可擅自介入,應通知日本憲兵隊處理,否則後果自負。方景林迅速考慮了一下,決定還是過去看看,儘管他知道此舉風險極大,也許還有生命危險,但眼看著自己同胞在受難而不聞不問,這種事他幹不來。

  方景林轉過身向人群走去。

  文三兒和那來順的處境很不妙,看樣子這兩個日本兵都懶得逮捕他們,乾脆就地槍斃。文三兒絕望地哭了,他兩腿發軟,靠著城牆的身子也站不穩了,一個勁要往地上出溜兒,他的思維在巨大的恐懼壓力下變得支離破碎。老天爺啊,這太過分了,犯了這點兒事就槍斃?你好歹問問再斃也不遲啊,好嘛,連審都懶得審,把個前門樓子就當刑場了……

  那來順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號啕聲:「太君,您饒了我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一大家子……都指著我過日子那……嗚嗚……我沒說什麼呀……是文三兒,是文三兒說的呀……」

  這大褲衩子真他媽不仗義,死到臨頭還把事兒往別人身上推,有這麼辦事兒的嗎?文三兒狠狠盯了那來順一眼,恨不得掐死他。他正要罵那來順幾句忽然又不吭聲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褲襠又濕了。

  日本兵已經舉槍向他們瞄準了,這時方景林走進人群用日語喊道:「等一下,我有話說……」

  兩個日本兵詫異地垂下舉槍的手,他們好像不大明白,這個中國警察為什麼這麼大膽子,敢阻止皇軍行刑?

  方景林認出那個警察是局裡的同事王有成,他似乎對殺人也沒有心理準備,已經被嚇得臉色煞白,說話都有些結結巴巴的:「老方,你……你可千萬別……別和日本人戧……戧著來,有話……好好說……」

  方景林沒有理王有成,他注意了一下日本兵的軍銜,其中一個人肩章上是兩顆星的軍曹①,另外一個只是個一等兵,他們佩戴的黑色燕尾形領章表明了憲兵的身份。

  〔①「二戰」時日本軍隊中的軍曹相當於中士軍銜。〕

  方景林向軍曹敬了個禮道:「憲兵先生,我是方景林警官,這一帶是我的巡邏區,按照規定,在這一區域內發生的任何治安案件都應由我來處理,請閣下將人犯交給我。」

  方景林日語說得還不太熟練,但那兩個日本憲兵顯然是聽懂了,軍曹對方景林的阻攔似乎很不滿意,他舉起手槍把槍口頂在方景林的腦門上,冷冷地說:「警官,你好像很有膽量,怎麼,想替這兩個渾蛋去死嗎?」

  方景林面不改色地望著軍曹道:「你可以開槍,但這是我職責所在,也是貴軍司令部剛剛公佈的治安管理條例,因此我不打算讓步,除非你打死我。」

  軍曹的食指慢慢扣緊了扳機,王有成嚇得不停地向軍曹鞠躬:「太君,太君,他是剛來的,不懂事,您高抬貴手,饒了他吧……」

  方景林火了:「王有成,你給我滾開,你他媽還是個爺們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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