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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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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日本憲兵對方景林的強硬大感意外,他們低聲嘀咕了幾句,事情似乎出現了轉機,軍曹放下了手槍……站在牆根兒的文三兒感到一陣狂喜,這回有救啦,老天爺有眼啊,哪至於為這點兒小事就給斃了? 軍曹將手槍放回槍套,盯著方景林說:「警官,如果你同意我的要求,我可以不槍斃這兩個渾蛋。我的要求是,你要為冒犯皇軍付出代價,我們每人抽你兩個耳光如何?當然,你也可以拒絕,我們不會勉強,但這兩個人一定會被槍斃。」 方景林點點頭說:「如果這能打消你們殺人的念頭,我當然可以同意,動手吧。」 軍曹嘿嘿笑了起來,他脫下白手套,用手掌在方景林眼前侮辱性地晃動了一下,突然左右開弓給了他兩記耳光。方景林長這麼大還沒挨過揍,只覺得兩眼冒金星,面頰火辣辣的,他費了好大勁兒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向軍曹撲過去。他努力鎮定下來,用手指著一等兵傲慢地說:「你,再來!」 「啪!啪!」又是兩個耳光扇在方景林的臉上,他的面頰紅腫起來。方景林狠狠地咬住嘴唇,竟然把嘴唇咬破,一縷鮮血從嘴角上流下來,滴落在衣領上……這種侮辱真比死還難受。 事情到了這一步還沒有完,兩個日本憲兵認為,儘管文三兒和那來順可以活下去了,但不能不受到懲罰,於是一人對一個,照著文三兒和那來順的臉上左右開弓扇起耳光來,此時兩個人的臉上發出一連串劈裡啪啦的脆響。這兩個日本憲兵雖說個子不高,但長得粗壯敦實,體力充沛,每一掌都帶著極大的爆發力,文三兒一開始還能記住數兒,後來就糊塗了,記不清自己挨了多少耳光…… 文三兒記不得日本人是什麼時候走的,等他清醒一些的時候卻覺得臉上有些異樣,眼睛無論怎樣努力也睜不開了,他用手指扒開腫脹的眼皮朝天上望了一眼,發現天還是這樣藍,陽光還是這樣明亮,文三兒明白了,他終於可以活下來了,和生命相比,剛才那頓暴打不過是小菜一碟。對了,要不是方警官攔著,自己這會兒八成是早過了奈何橋啦。方警官,恩人哪,我得給他磕頭謝恩,方警官呢?他在哪兒?文三兒又一次扒開眼皮尋找方景林…… 他發現方景林早走了。 文三兒忘不了這一天,他牢牢地記住,這一天發生了兩件大事。剛才挨揍當然算一件,但這還不算最糟糕的,也多虧了那個方警官。平時洋車夫們最恨警察,背地裡管他們叫「臭腳巡」,卻沒想到「臭腳巡」裡也有好人,剛才若不是那位方警官替他們挨打,文三兒和那來順非讓日本人斃了不可,他們殺個中國人就像撚死個螞蟻一樣。 在文三兒挨打後的半個小時裡,離前門箭樓不遠的廊房頭條發生了一件血案,在這場血案中有兩個人喪命,其中一個死者是剛才扇文三兒耳光的日本憲兵。另一個死者是個中國人,關於他的死是誰也沒想到的,連文三兒聽說後都大吃一驚,他竟然是老實得三腳踹不出個屁來的二順子。 二順子是個老實得近乎木訥的人,他從小到大沒和任何人紅過臉,小時候連胡同裡的丫頭片子都敢欺負他,二順子受了欺負只有蹲在牆根兒下捂著臉哭的份兒,就是打死他也不敢還手,是遠近公認的軟貨。就這麼個人,居然幹出了驚天的大事。 二順子以賣烤白薯為生,他有輛經過改裝的手推車,車上放個油桶做的煤火爐,爐上架著鐵絲網,把白薯列於網上烘烤至爛熟,那股焦甜香的味道能飄出很遠,北平的老百姓喜歡這種食品。 自從北平實行了糧食管制令後,二順子抓了瞎。白薯無疑屬於糧食類,當然也被列於禁止私自買賣之列,違者就算是「經濟犯罪」。二順子他爹死得早,他十四歲就幹起了烤白薯的營生,家裡的老娘和妹妹都靠他養活,一家三口人的日子過得一直緊巴巴的,這種混賬禁令明明是要斷了二順子的生路。 二順子是那種認死理的人,北平人管這叫「軸」。他不識字,眼界和見識都很狹窄,只曉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心謹慎地過日子,對門外發生的任何事都沒興趣。就連29軍在盧溝橋和日本人開仗這麼大的事兒,二順子也是稀裡糊塗,他只是模模糊糊聽街坊們說過,根本沒往心裡去,打仗就打唄,關他什麼事?二順子關心的是生存問題,從來就不知道什麼是國家和民族。自從日本人發佈了糧食管制令後,二順子也明白了再這麼大呼小叫地賣烤白薯會捅婁子,至於會捅多大婁子,二順子卻不具備這種想像力,他認為如果繼續幹下去,一旦被日本人發現大不了挨幾個嘴巴,還能把人拉到菜市口砍腦袋?為這點兒小事值當嗎?烤白薯當然還得賣,不賣他一家三口吃什麼? 二順子的三姨早年嫁到門頭溝一帶的山裡,多年來一直走動得很勤,那裡現在還比較太平,聽說是共產黨在那邊建立了抗日根據地,日本人除了例行公事的掃蕩,平時不大敢越過盧溝橋、永定河一線。二順子的貨源都是取自於門頭溝的三姨家,關鍵是如何把白薯弄進城裡,這是種技術性較強的操作。西直門、阜成門的城門有日本兵站崗,通常是兩個日本兵帶兩個偽軍上崗,他們可以隨便檢查過往行人,尤其是挎籃子和背口袋的行人,目的是抓捕私運糧食的人,不少夾帶糧食的人都在那裡翻了船。被抓進憲兵隊,其結果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別看二順子平時膽小,一旦關係到他的生計問題時,膽兒就大得出奇,他去門頭溝運白薯時,都是晝伏夜出,專走小路,到了城外先找個僻靜地方把白薯埋藏起來,然後往懷裡揣幾個通過崗哨,就這麼來回倒騰,有時要跑個二三十趟才能把貨全部運回家。二順子的運氣還算不錯,這一年多的時間裡還沒出過事。 然而幸運不可能永遠伴隨二順子,今天就出了大事。 那兩個日本憲兵把文三兒和那來順暴打了一頓,已經打得有些累了,便把那個中國警察打發回巡警房交差,他們兩人穿過前門牌樓,沿著前門大街向南走去。該著二順子倒霉,他賣烤白薯的地方就在廊房頭條的東口,正處於日本憲兵巡視的路線上。 二順子的買賣很紅火,買烤白薯的人圍了一圈,近來北平市民們吃混合面把臉兒都吃綠了,一見到香噴噴的烤白薯就像被勾走了魂兒,紛紛掏錢圍了上來。二順子的買賣從來沒這麼好過,他一時有些忘乎所以,不但提了價還敲著爐子吆喝起來。 兩個日本憲兵剛好走過這裡,一見二順子在敲爐子吆喝,頓時臉就耷拉下來,他們覺得這個中國人實在是欠揍,既然皇軍已經頒佈了糧食管制令,這小販還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跟皇軍對著幹。要是偷偷摸摸地幹也就罷了,可這小子竟然大鳴大放地敲著響兒吆喝起來,似乎唯恐別人不知道,這簡直是拿皇軍的法令當放屁。 二順子絲毫沒有察覺危險的迫近,他一邊忙不迭地收錢一邊繼續高聲吆喝,冷不防後腰上挨了一腳。一等兵穿的是堅硬的翻毛皮鞋,用力又很猛,身材矮小的二順子輕飄飄地飛出三米開外,一頭紮在土地上,把嘴唇都磕破了。 二順子從來沒有挨過這樣狠的毒打,他覺得很委屈,很無助,這些日本人也太不講理了,他從十四歲起就是以賣烤白薯為生,這麼多年來一直靠這個過日子,又不是你們日本人來了以後才幹的這行,招誰惹誰了?天下事再大也大不過一個「理」字,是個人總得講理,日本人也不能例外,憑什麼打人?二順子哭了,他哭得很傷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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