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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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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兒說過,他從來不認什麼政府,誰來管理這個國家都不關他的事,誰來管都沒關係,反正你得讓老百姓掙錢吃飯。這個要求似乎不算高,可日本人並不認同文三兒的道理,他們就認為,中國人最好不要吃飯,即使吃飯也不要吃飽,而且最好不要吃純糧食。 日本佔領當局先是宣佈國民政府發行的法幣禁止流通,取而代之的是日本「軍票」。誰也說不清這種軍票的發行量,是否有硬通貨作為儲備,它能否叫作貨幣也很難說,說它是某種票證或代用券倒是沾點兒邊。由於日本軍隊所需的糧食全部取之於佔領區,再加上華北連年乾旱,各地普遍歉收,引起北平糧價暴漲,日本佔領當局採用了轉移目標的手法,將責任歸罪於糧商的囤積居奇、哄抬物價。日本憲兵隊對北平的糧食商號進行了突擊檢查,在一天之內逮捕了一百二十八個糧商,查封了大批存糧,同時宣佈對糧食實行管制,偷運糧食屬於走私罪,違者處死。下令全市各糧號禁止按過去的正常方法加工糧食,要求各糧號將各種雜糧混合在一起,摻上麩皮、米糠、橡子等物,磨成混合面供應市民。 北平的市民還沒遭過這種罪,以前再不濟也有窩頭吃,棒子麵雖然不好吃,可好歹是純糧食,比起現在的混合面來就算是美味了。混合面的顏色灰暗,磣牙,口感苦澀還有異味,吃下去不是腹痛拉稀就是大便幹結拉不出來。更糟糕的是,即使是混合面也要憑證定量購買,甭想吃飽了。 文三兒在前門火車站等散座兒,好容易趕上一個客人要去海澱,這活兒要擱在以前,文三兒得樂死,這是個肥活兒。按戰前北平的交通行情,以正陽門為起點,包汽車行的汽車去海澱清華園,單程價格為四元五角,往返則需五個小時,車費六元,而洋車費用減半……民國二十五年出版的《北平旅行指南》上也是這樣向外地遊客介紹的。也就是說,拉洋車跑一趟海澱能掙三元錢,這絕對是個大數兒。可文三兒二話不說就拒絕了,原因很簡單,他實在沒有力氣跑這麼遠的路,都是混合面鬧的。 文三兒拉著空車晃悠了一上午還沒開張,如今市面蕭條,人心惶惶,拉車的人比坐車的人多。文三兒沮喪地走過前門牌樓,想回火車站碰碰運氣。他發現車行裡幾個老夥計都揣著手貓在前門箭樓的牆根兒下曬太陽,文三兒幸災樂禍地笑了,看樣子這哥兒幾個也是一上午沒拉著活兒。這就對了,連文爺都沒開張,這幾個孫子就更不該開張了,文三兒拉著空車湊了過去。 車夫們正在聽「大褲衩子」說笑話,時不時傳來一陣陣哄笑。「大褲衩子」那來順是旗人,早年從河北定州過來的,據說祖上也闊過,但現在就不能提了,過得比文三兒強不到哪兒去。那來順只有一條半褲子,那半條褲子就是一條藍布大褲衩,每年五月初上身,一直穿到十月底才換長褲,車行的夥計們都說,從民國十八年那來順從定州逃荒來北平後,如今十來年過去了,除了這一條半褲子,還沒見他穿過別的。「大褲衩子」這個外號是這麼落下的。 「大褲衩子」長了一張好嘴兒,他在北平混了十來年,別的本事沒見長,倒是學會了一嘴京油子的「片兒湯話」①,那張嘴要多貧有多貧。此時他一見文三兒便興高采烈地打招呼:「文三兒,這一上午你小子到哪兒蹭牆根兒去啦?」 〔①「片兒湯話」是北京人形容牢騷話、風涼話或不正經的調侃話。例如:你別跟我甩片兒湯話,別以為我聽不出來。〕 文三兒笑道:「不好意思,文爺我去韓家潭『慶元春』會相好的去啦。」 「文三兒啊,你就吹吧,八大胡同是你去的地方?你小子想當大茶壺都沒人要。」 「我說大褲衩子,你還別拿豆包不當乾糧,哪天文爺時來運轉,就讓你小子給我當跟班兒,咱往陝西巷口那兒一站,八大胡同的那些小婊子得把文爺抬進去,文爺跟誰睡那是給她臉。好好幹吧,大褲衩子,到時候文爺一高興,說不定就賞你個婊子,讓你也刷刷鍋。」 「得了吧文三兒,你這輩子也就是個臭拉車的,還他媽的逛八大胡同呢,也就是黃鼠狼抱雞毛撣子——空喜歡一場。」那來順反唇相譏。 「怎麼著,哥兒幾個,都沒開張呢?」文三兒問。 「可不嘛,早上天剛一亮就出門兒了,拉著車來回『掃馬路』①,到現在一個活兒還沒有呢。」一個叫鄭大寶的車夫回答。 〔①「掃馬路」是舊時人力車夫的行話,意思是拉著空車在馬路上來回兜生意。〕 老韓頭正在啃混合面窩頭,他每咬一口都努力地伸長脖子,費勁地往下嚥。 文三兒又拿老韓頭開心:「幹嗎呢?老韓頭,姜太公釣王八——願者伸脖子?」 「文三兒,你裝什麼丫挺的,拿我開心是不是?」老韓頭罵道。 一提起混合面,「大褲衩子」不由罵了起來:「×他媽的,日本人是墳頭上插路標——把人往死路上引啊,這東西是人吃的嗎?前兩天我去茅房,瞅見老少爺們兒在茅房裡蹲了一溜兒,個個都腦門子冒汗,咬牙攥拳頭,跟屁眼兒較勁,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北平的老少爺們兒都練什麼功夫呢。我也跟著蹲了會兒,等擦屁股的時候,您猜怎麼著?我他媽摸了一手血,鬧了半天屁眼兒給撐裂了。」 文三兒壞笑道:「我教你個招兒,往屁眼兒那兒抹點兒辣椒油,准保管用。」 那來順正要回罵,忽然眼睛直了,他緊緊盯著一個正在過馬路的日本女人,那女人穿著繡錦花卉圖案的白緞子和服,髮髻高聳,臉上塗著一層白粉,小嘴兒塗得通紅,正扭著小腰兒款款走來,看樣子,這是個日本妓女。早在戰爭爆發之前,由日本浪人開的妓院就已經擠進了八大胡同,韓家潭東口的那家日本窯子是比較出名的一個,生意一直很紅火,不光是為在北平做生意的日本商人服務,中國的達官貴人也常去光顧。北平淪陷後,這些日本妓院成了日軍中、高級軍官的專用妓院,那些日本妓女白天無事就喜歡打扮得花枝招展地逛街,三三兩兩出沒于鬧市,成了前門、大柵欄地區的一道風景線。 車夫們一見日本妓女都紛紛來了精神,那來順的臉上露出猥褻的笑容,他一邊盯著看一邊評論著:「嘿!這小娘們兒還真水靈,你瞧那小腰兒一扭一扭的,真他媽勾人魂兒……」 老韓頭老眼昏花的看不清,他眯著眼道:「咋著?這娘們兒是剛從面口袋裡鑽出來的?臉上沾這麼多白麵,也不抖落抖落就出來啦。」 鄭大寶起哄道:「我知道這日本娘們兒叫什麼,他們日本名兒不是四個字就是五個字,女的淨叫什麼什麼『子』,叫著挺繞口的,這娘們兒就叫『褲襠加帶子』。」 那來順說:「不對,不對,叫『淨裝孫子』……」 車夫們哄笑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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