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狼煙北平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
|
|
孫二爺站在車行的院門口,一邊吸著水煙一邊看街景。車行隔壁的院子裡傳出一陣電鋸開木料的刺耳噪聲,這是一家木材加工廠,孫二爺剛來時對這種噪聲很不適應,經過一番較量,木材廠的于老闆被擺平,定下了每月付孫二爺「耳朵磨損費」的協議。看來只要交錢,孫二爺的耳朵還是可以適應任何噪聲的。 而今天孫二爺又發現了問題,馬路對過不知什麼時候新開了一家燒雞店,牌匾上寫著「滿口香」三個顏體大字,燒雞店的窗口掛著一溜兒油汪汪的燒雞,顧客進進出出,看來生意不錯。 文三兒跟在孫二爺身後,想開口提免車份兒的事,他仔細斟酌著詞句,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正要開口,見孫二爺突然神色大變,他臉上的肌肉抖動起來,面頰上的傷疤也漸漸變成了紫紅色,這都是孫二爺發怒的前兆,看樣子是什麼事兒又招孫二爺生氣了。 孫二爺怒不可遏地說:「×他媽的,對門兒那小子欺人太甚,文三兒,到廚房裡把擀麵杖拿上,跟我過去,咱爺們兒今天要砸了他的鋪子。快點兒,怕什麼?有我頂著呢。」 文三兒不知道對門兒的燒雞鋪子如何得罪了孫二爺,既然是老闆發話了,他自然要服從,有老闆頂著,他怕什麼?砸哪兒他都不怵。當然,要是砸街口的巡警閣子那可另當別論了。 文三兒二話沒說,找出了擀麵杖拎在手裡,跟著孫二爺來到了燒雞店的門口,文三兒掂掂擀麵杖請示道:「二爺,先從哪兒砸?您說話。」 孫二爺擺擺手道:「先不忙,咱爺們兒好歹也是生意人,講究的是先禮後兵,他要是不懂規矩,就別怪咱砸他的買賣。」 北平人對看熱鬧是從來不落空的,就這麼一會兒,周圍已經圍上了十幾個閒人。人多了好,孫二爺要的就是這效果,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誰是老闆呀?他媽的給我滾出來!」 燒雞店的老闆趙寶才是河北衡水人,五十多歲。衡水的老白乾和燒雞都頗有名氣,趙老闆剛盤下這個鋪子,打算在北平城裡闖闖牌子,今天是開張的日子。外鄉人進北平做買賣,人生地不熟,最怕惹事,趙老闆一邊往外走一邊在納悶,我沒得罪人啊。 文三兒覺得自己有義務給趙老闆介紹一下,他面前站的是何許人也,於是便大模大樣地訓斥道:「你是老闆,怎麼這麼磨蹭?這是『同和』車行的老闆孫二爺,有事兒要找你問話。」 趙老闆沖孫二爺一抱拳賠笑道:「喲,孫二爺,您老來啦,在下趙寶才,河北衡水人,小店剛剛開張,我還沒來得及拜訪孫二爺,要有什麼得罪二爺的地方,您該打就打,該罵就罵,可今天這事兒……二爺,您得讓我鬧個明白呀。」 孫二爺說話了:「噢,你還不明白,這麼說是我欺負你了?」 「哪兒的話?二爺,您別誤會,我可沒這個意思,您先消消氣,有話慢慢說。」 孫二爺指指掛在鉤子上的一排燒雞蠻橫地說:「姓趙的,你甭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你瞧瞧這燒雞,有你這麼掛法兒嗎?」 趙老闆仔細看看燒雞,怎麼也看不出這燒雞如何得罪了孫二爺,他賠著笑臉說:「哎喲,二爺,我還是不明白……」 「你少跟我這兒裝孫子……」孫二爺勃然大怒,「姓趙的,你瞧瞧這一溜兒燒雞,個個都拿屁眼兒對著我的大門,你看咱爺們兒好欺負是不是?」 趙老闆這才恍然大悟,好嘛,這不是沒事兒找事兒嗎?要這麼說,每天從我這兒過馬路的人多了,哪個不是拿屌沖著「同和」車行的大門,你怎麼不找過馬路的人麻煩?當然,想是這麼想,趙老闆是個講究和氣生財的生意人,他不想把這點兒小事鬧大。 「孫二爺,這事兒怨我,沒想到二爺忌諱這個,您消消氣,我叫夥計把燒雞拿下來,以後我掛到裡面去,保證不會再惹二爺您生氣。」 孫二爺用鼻子哼了一聲:「少來這套,以後是以後,現在是現在,一碼說一碼,今天這事兒怎麼辦?」 趙老闆的兒子是個二十來歲的精壯小夥子,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他此時有些忍不住了,抄起一把菜刀沖出來朝趙老闆喊道:「爹,咱沒招他,他是欺負咱外鄉人,您別求他,我看他敢怎麼著。」 孫二爺冷笑一聲:「嘿?小兔崽子,胎毛還沒褪呢,就敢跟你爺爺這麼說話,活膩了吧?咱爺們兒玩刀子的時候,你小子還在你爹腿肚子裡轉筋呢。小子,往這兒砍,不砍你都是孫子……」孫二爺歪著腦袋拍拍脖子,把頭一個勁兒地往對方的刀口上送。 趙老闆一把抱住兒子,大聲訓斥著,他扭過頭來向孫二爺不停地賠不是。 孫二爺不依不饒,嘴裡喊著:「文三兒,你還等什麼?給我揍這小兔崽子,打!往死裡打!打死了算我的……」 文三兒拎著擀麵杖躊躇起來,他倒沒考慮打死了算誰的,他猶豫的原因在於對方手裡的菜刀,真要把自己砍了怎麼辦。 孫二爺到底是歲數大了,比起當年在天津衛的豪氣,如今也算是翻篇兒了,這事兒要是擱在過去,趙老闆的小燒雞店非關張不可,孫二爺是這麼好惹的?可如今在北平這大碼頭上,連孫二爺自己都成了外鄉人,再加上歲數不饒人,他當年滾釘板兒、油鍋裡撈秤砣的英雄氣概已經成了昔日的輝煌,見好就收才是上策。那天孫二爺把這條街鬧個底兒朝天,看熱鬧的人足有好幾百,連街口巡警閣子裡的王巡長都被驚動了。幸虧是王巡長來了,不然這件事還不知道如何收場呢。 經王巡長調解,雙方最終達成了協議。王巡長堅持要將協議落實到書面文字上,但孫二爺、趙老闆都不認得幾個字,這種類似合同文件的調解書由街頭算卦先生常老四起草,常老四平時除了算卦,也幫人代寫打官司的訴訟狀子,人稱「刀筆老四」。 調解書採用了較為時髦的白話文:……由於「滿口香」燒雞店趙老闆有意將燒雞的臀部及肛門對著「同和」車行的大門,給「同和」車行老闆孫二爺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傷害。經調解,「滿口香」燒雞店趙老闆願向「同和」車行老闆孫二爺賠禮道歉,並奉送燒雞兩隻,保證今後不再發生此類行為。對此,「同和」車行老闆孫二爺表示接受「滿口香」燒雞店趙老闆的道歉,今後不再追究…… 那天所有參與此事的人都很滿意,孫二爺找回了面子,還得了兩隻燒雞;趙老闆破財消災,一勞永逸地解決了後患;王巡長和常老四幫了忙,各得一隻燒雞作為酬謝。唯獨沒有文三兒什麼事兒。文三兒很憤怒,他跟著孫二爺忙乎了半天,臨了連根雞骨頭也沒啃上,更可氣的是,當晚孫二爺酒足飯飽後,公事公辦地向他討要了當天的車份兒,一個子兒沒少要。文三兒憤憤地想,這老王八蛋,想訛人家燒雞你就明說,隔著七八丈遠,你老眼昏花的能看見那燒雞哪兒是腦袋哪兒是屁眼兒嗎? 那天晚上,要不是同車行的老韓頭借給文三兒一毛錢,他真得餓到第二天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