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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孫二爺這下捅了馬蜂窩,那家飯莊並不好惹,買賣是幾個人合股的,最大的股東是個日本浪人,叫木田八郎。此人在日本國內也不是個良民,是個有黑社會背景的人,不知因為惹了什麼事才跑到中國來。木田八郎是個劍道高手,總挎著一把武士刀,指名道姓地要和中國武術名家比武。他是個不安分的人,平日無風還想攪起三尺浪來,何況這次孫二爺惹了他。

  木田八郎派人給孫二爺送了帖子,約孫二爺于某日晚在四平道的一片空地上決鬥。孫二爺接到帖子時正在茶館裡喝茶,一聽木田提出的要求他樂得把嘴裡的茶都噴出來了。他心說這東洋鬼子簡直是個「棒槌」,他難道不知道什麼叫天津混混兒?你有武藝可二爺我不和你玩,二爺走的是挨揍的路子,伸著脖子讓你打,有能耐你打死我,你要不敢咱就換換,你躺下讓我打,二爺我揍不出你屎來,就姓你的姓。

  那天晚上孫二爺帶了幾個小混混兒準時赴了約,一個叫小二的混混兒還拎著一個小鐵桶,裡面裝了半桶剛從茅坑裡撈出來的新鮮糞湯。

  木田八郎是一個人來的,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和服,腳上蹬著木屐,左手握著一柄帶鞘的武士刀。一看他這身行頭,孫二爺和幾個混混兒都樂了,這小子簡直是個生瓜蛋子,任嗎不懂,和天津混混兒叫板,他帶把破刀來幹嗎?對這類生瓜蛋子,孫二爺是不屑于親自上陣的,二爺不打算給他這個臉。

  孫二爺用手一指:「你,你打頭一陣。」

  一個叫禿子的混混兒應聲走上前去,禿子當混混兒有十來年了,也算身經百戰挨過幾十頓揍了,是孫二爺的得力幹將。

  木田八郎警惕地注視著向他走來的禿子,他心裡暗暗驚訝,對方居然赤手空拳來和他交手,莫不是精通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看來此人是個高手,須小心對付才是。木田八郎不敢怠慢,他「唰」的一聲鋼刀出鞘,伴隨著一縷金屬的錚鳴聲,黑暗中漫起一抹寒光。他雙手握住刀柄,立好門戶,靜靜注視著走近的對手。此時木田八郎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整個身體猶如已搭在弓弦上的箭……他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對方怎麼雙手抱頭,身子一側躺下來了?這是什麼門派?地躺拳?還是什麼更神秘的中國功夫?木田八郎一時發起愣來。

  對面的孫二爺和手下幾個混混兒早已樂得前仰後合,都捂著肚子喘不上氣來。孫二爺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小二,你……你他媽的還愣著幹嗎?去,給這小子洗個澡……」

  那邊的木田八郎還沒醒過味兒來,他發現又過來一個人,手裡還拎著個水桶,仔細看看,沒錯,是個水桶,而不是什麼兵器。這是幹什麼?木田八郎正在納悶,只見小二一托桶底,一團黑乎乎、黏稠的液體迎面潑來……一股惡臭四下漫延開來,木田八郎往臉上抹了一把才發現是大糞,他噁心得差點兒吐了出來。這半桶大糞一點兒沒糟蹋,全部潑在了他的臉上和身上,還有一部分進到了嘴裡。木田八郎氣得發瘋,身為日本武士,尊嚴比性命都重要,如今被人潑了一臉大糞,簡直是奇恥大辱。這些可惡的中國流氓,他們必須用血來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木田八郎雙手握刀,黑暗中寒光一閃,小二的笑聲戛然而止,鋒利的武士刀將他的頭顱齊嶄嶄地劈成了兩半……

  饒是混混兒們身經百戰,也從沒見過如此慘烈的景象,他們耍潑皮是建立在法律保障的前提下,知道對方不敢要他的命,如果不是被掘了祖墳,對方也犯不上要他的命,為這條賤命吃官司不值得。而木田八郎的確是個生瓜蛋子,他可不管這些,一出手就劈開了對手的腦袋,這也太不講規矩了。混混兒們的神經終於崩潰了,最先躥起來的是躺在地上準備挨揍的禿子,他被嚇破了膽,不打算玩了。孫二爺愣了一下,突然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帶著顫音的怪叫,叫聲沒落,孫二爺已經躥出了十幾米,小混混兒們也一哄而散,跑得一個比一個快。

  這件事在天津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說大是因為此事見了官,既然是出了人命官府便不得不管了,但中國的官府管不了日本僑民。天津有英、法、日等國的租界,還有萬國租界(公共租界),清政府當年簽訂的《辛醜條約》還在生效,日本人在租界裡有駐兵權,日本華北駐屯軍的司令部就在天津。偌大的一個天津唯獨中國政府沒有駐兵權。這叫什麼事兒?日本僑民歸日租界的領事館管理,日本人在中國就是犯了天大的事兒,日本領事一句話就能打發了。這沒辦法,人家有「領事裁判權」,或者叫「治外法權」。比如這次日本僑民木田八郎殺了人,日本領事告訴中國官員,木田八郎犯了罪,已被送回國嚴懲了。這案子就算了結了,至於木田八郎回國是否受到法律的制裁,那只有天知道了。

  這件事損失最大的還是孫二爺,因為孫二爺所從事的職業比較特殊,這種職業是栽不起的,你九十九次過五關斬六將,最後一次走了麥城,對不起,就這一次您就認栽吧。天津衛這個大碼頭是不收留失敗者的,混混兒靠什麼揚名立身?靠的是命賤,這條命不值錢,隨時可以和富貴人換命,人家捨不得和你換,得嘞,你就贏了。怕死是混混兒的大忌,要是有一天你突然覺得自己那條命也值錢了,捨不得和人家換了,那麼這行你算幹到頭了,識相點兒你自己捲舖蓋滾蛋,不然你自己手下的嘍囉也得把你打出天津衛,因為他們沒必要再認一個沒能耐的人當大哥。

  孫二爺是個明白人,不管自己年輕時有多少英雄業績,反正這回是「尿了」,幾十年掙來的面子毀於一旦,他認栽。混混頭兒是別想幹了,他該挪挪窩兒了,好在手裡還有些積蓄,孫二爺跑到北平開起了人力車行。

  北平的糧價飛漲引起市場蕭條,百業凋零,連洋車夫的生意都少了,市民們首先要考慮的是糊口,誰有閒錢坐洋車,有事兒上街自己溜達著算了。

  文三兒近來生意不太好,連著幾天都沒掙著錢。今天也是如此,都下午四點多了,掙的錢只夠交車份兒,他從前門火車站一直溜達到虎坊橋也沒見有人坐車。天冷得邪乎,西北風就像小刀子,一個勁兒地戳他的脖子,冷風順著脊樑往屁股溝那兒溜,那件破棉襖實在扛不住冷。文三兒一跺腳不幹了,收車!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文三兒回車行剛放好車,見孫二爺捧著銅制的水煙具從屋裡出來,他見了文三兒便和氣地問:「怎麼著文三兒,這麼早就收車啦?」

  文三兒哈哈腰道:「二爺,今兒個天兒冷,實在拉不著座兒。」

  「這就對了,天兒冷就早點兒收車,別為多掙倆錢兒就不要命,一會兒到我屋裡烤火,順手推兩把。」

  孫二爺喜歡推牌九,平時不玩,只是見誰手裡有了倆活錢,他的賭癮就容易犯。他要想玩而別人不玩,這就是看不起他,孫二爺就要發火。問題是孫二爺擲骰子的功夫早已爐火純青,隨便一扔,想要幾點有幾點,想從他手裡贏點兒錢,門兒也沒有,除了南橫街口巡警閣子裡的王巡長能贏他。王巡長擲骰子的本事不大,可王巡長有個毛病,輸了就瞪眼,手還愛往腰間的槍套上摸,看著怪嚇人的,所以孫二爺贏不了他。除此之外,有一個算一個,孫二爺還沒遇見過對手呢。

  文三兒心說這老東西可真有眼力見兒,自己喝了一天西北風,連飯錢都沒掙出來,哪有錢玩牌九?車行裡的夥計們誰不知道,和孫二爺推牌九就等於給這老東西送禮。文三兒心裡琢磨著,是不是求求孫二爺,把今天的車份兒免了,不然他今天要餓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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