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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廣和戲園分兩層,戲臺三面都有座位,樓下正面叫「池座」,樓下戲臺兩側叫「兩廂」,兩廂後面靠牆處備有高木凳,俗稱「大牆」。「池座」後面是「軍警彈壓席」,這是為維持戲園內治安而設置的,軍警人員不但白看戲,還有茶點伺候。像文三兒這類看「蹭戲」的人一般都上了「大牆」,這裡看戲角度不太好,只能看角兒的側面。那天的大軸戲是《長阪坡》,楊易臣演趙雲,東家在池座前排落座兒,一邊喝茶嗑瓜子一邊拍桌子叫好,文三兒在「大牆」上擰著脖子看,不一會兒脖子就「落了枕」,但這絲毫沒有影響文三兒的興致。

  那天楊易臣一出場就得了個滿堂彩,看戲的觀眾自不必說了,就連戲園裡拎開水壺、甩手巾把的夥計們都忘了工作,站在過道兒上大聲叫起好來,整個戲園子都沸騰起來,就像開了鍋……文三兒的嗓子都喊啞了,一不留神竟從「大牆」上栽下去,把腦袋磕出個大紫包……

  楊易臣的扮相實在是迷人,他飾演的趙雲氣宇軒昂,極富大將風度,臺步一走竟是滿台生輝,台下有錢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婦都瘋了,甭管多貴重的戒指項鍊,摘下來就往臺上扔,恨不得把自己也變成什麼物件扔上臺去,最好直接扔進楊老闆的懷裡……楊易臣難怪有「活趙雲」之美稱,果然是名不虛傳。文三兒這輩子沒佩服過什麼人,但看完《長阪坡》後,對楊易臣崇拜得五體投地,他到處托人打聽,楊老闆家缺不缺拉包月的?要是能給楊老闆拉包月,只需管吃管住,文三兒寧可不要工錢,能天天聽楊老闆的戲,少活十年都成。

  楊易臣成名於十年前,那年他應天津會芳園經理趙寶光的邀請赴津門演出,頭天演勾臉戲《鐵籠山》,次日是短打戲《惡虎村》,第三天演長靠戲《長阪坡》,三天下來轟動津沽,一炮而紅。趙寶光經理死活不讓走了,非要加演一場,楊易臣見盛情難卻,只得又加了一場《豔陽樓》,這下子讓津門戲迷都進入了一種瘋狂狀態。《豔陽樓》中高登下場時的一句叫板「閃開了」,成了戲迷們樂此不疲的吼叫,次日天津衛全城都是一片「閃開了」的叫板聲,就連飯館跑堂的上菜、人力車夫在鬧市拉車也大吼一聲「閃開了」,可見楊易臣的戲深入人心,從此楊易臣名震平津。

  楊易臣的拿手戲很多,其代表作《挑滑車》《金沙灘》《金鎖陣》《連環套》等,可謂昆亂不擋,長靠短打無一不精,俊扮戲清秀英俊,勾臉戲豪放雄偉,唱、念、做、打純熟雋永,惟妙惟肖,平津兩地戲迷無不趨之若鶩。

  楊易臣和小報記者陸中庸有過來往,當年陸中庸也是楊易臣的戲迷,並主動寫過幾篇戲評登在《京城晚報》的娛樂版上,楊易臣為了表示感謝,還特地請陸中庸去豐澤園吃過飯,過後陸中庸回請楊易臣到東來順吃涮羊肉,一來二去,兩人混得很熟,也算是朋友了。

  誰知北平淪陷後,朋友成了仇人,陸中庸和日本人接上關係,出任北平地方維持會副會長,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三天以前,陸中庸來訪,說是為了迎接大日本皇軍進駐北平,由北平地方維持會、親日團體「新民會」出面,組織一場堂會,想請楊老闆出演拿手戲《鐵籠山》。楊易臣一聽就翻了臉,聲稱自己餓死也不當漢奸。這句話使陸中庸感到很刺耳,他當即沉下臉道:「楊老闆的意思是我陸中庸當了漢奸啦?」

  楊易臣冷冷地回答:「我是說我不當漢奸,別人要是上趕著當漢奸我也管不著。陸先生,麻煩您告訴日本人,我楊易臣有病,不光是現在演不了,今後幾年也不打算演了。」

  陸中庸不硬不軟地說:「楊老闆,您不給我陸中庸面子無所謂,可日本人的面子您可不能不給,不然,後果您是清楚的。」

  「我聽出來了,您這是威脅我。」

  「沒這個意思,我是說您讓我很為難。按理說,我把您的意思如實轉達給日本人就沒我什麼責任了,可我們不是朋友嗎?萬一日本人動了怒,您有個三長兩短的,豈不是我陸中庸對不起朋友?別人會以為是我使的壞,這讓我沒法做人呀,楊老闆還是再考慮一下,反正還有時間,您不忙著答覆。」陸中庸顯得很通情達理。

  楊易臣答應考慮。誰知陸中庸走了以後,下午就來了兩個日本憲兵和一個翻譯官。翻譯官告訴楊易臣,日本憲兵隊要請他的母親楊劉氏去憲兵隊問話。那兩個日本憲兵不顧楊易臣的抗議,連攙帶架地把老太太弄上汽車帶走了。楊易臣是個有名的大孝子,這下他終於硬不起來了。事情是明擺著的,日本憲兵隊就是要以老太太為人質,逼迫楊易臣就範。

  楊易臣此時沒了主意,想來想去,只好把好友羅雲軒請來商量。

  此時羅教授和楊易臣已經商量了半天,誰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羅教授只是一個勁兒地歎氣:「唉,百無一用是書生啊,一到關鍵時刻就顯出讀書人沒用了,任你滿腹經綸,任你學富五車,在暴力面前真是什麼事也不頂。」

  楊易臣流淚道:「我母親已經被抓走三天了,昨天您弟妹去憲兵隊探望,回來說老太太還暫時無恙,只是想回家。那個翻譯官說,老太太能不能回家,全在楊老闆一句話,請楊老闆仔細考慮。」

  羅教授說:「這是陸中庸搗的鬼,日本人並不瞭解你家的情況,只有陸中庸知道你的軟肋在哪兒,他知道你是孝子,於是就想出這種歹毒的辦法。」

  羅教授見文三兒在百無聊賴地逗鳥兒,便問道:「文三兒啊,你也出出主意,楊老闆的事該怎麼辦?」

  「哎喲,羅先生,您可真抬舉我,我一臭拉車的能出什麼主意?要讓我說,不就是唱戲嘛,日本人來請,楊老闆得端著點兒,要唱也行,開口就是高價兒,把這幫孫子嚇回去,名角兒哪能說唱就唱?咱且得端著呢。」

  楊易臣苦笑道:「要真像這位兄弟說的這麼簡單就好了,和日本人有什麼理好講?再說這也不是錢的事,是民族氣節問題,給日本人唱戲和當漢奸有什麼區別?」

  文三兒認為沒這麼嚴重,要是給日本人唱戲也算漢奸,那自己給日本人拉車算不算?前幾天還有個日本記者雇了他的車,那小子會說幾句中國話,裝得像個「中國通」,其實是個「棒槌」。從前門火車站到德勝門,通常這段路只需五毛錢,文三兒愣宰了他一塊錢。小鬼子的錢不蒙白不蒙,誰讓他犯到文爺手裡?文三兒認為自己給日本人拉車不但不是漢奸,簡直可以說是「抗日」。如此說來,楊老闆給日本人唱幾出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倒是陸中庸這王八蛋要留神,現在這小子很陰,上次一篇稿子就把陳掌櫃的買賣給砸了,害得自己也丟了差事,現在這小子又算計起楊老闆來了,想到這裡文三兒忍不住罵了起來:「操!我看得找幾個道兒上的朋友,把陸中庸那小子做了算啦……」

  「這倒是個好主意……」楊秋萍走出房間接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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