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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楊易臣煩躁地呵斥道:「你女孩兒家懂什麼?你有本事把陸中庸殺了?」

  「爸爸,這件事由我來辦,我保證他們會把奶奶放回來。」

  「你?」楊易臣、羅雲軒、文三兒都愣了。

  從楊易臣家出來,文三兒先把羅教授送回家,他從西四二條出來,走到缸瓦市又碰見一個人要車。當時好幾個車夫都沖上去搶生意,文三兒乾脆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不鬆手。使他感到奇怪的是,那人一說要去永定門外沙子口,和文三兒搶生意的幾個車夫都不去了。文三兒心裡嘀咕了一下,但沒來得及多想,他抵擋不住這趟活兒的誘惑,按往常的經驗,這是趟肥活兒,幹嗎不幹?

  文三兒把客人拉到了永外沙子口,一路很順利,可回來進城時卻遇到了麻煩,文三兒這才明白同行們為什麼不願意出城。

  永定門的兩扇城門只開了一扇,兩排蛇腹型鐵絲網攔在城門洞前,只留出一個供單人行走的口子。兩個日本兵站在口子旁檢查過往行人,他們手裡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刺刀在日光下閃著嚇人的寒光,文三兒一見這陣勢腿就有些發軟。剛才他出城時是從右安門出去的,右安門是由中國警察守衛的,只准出不准進,所以也沒遇到什麼麻煩,誰知道永定門這裡檢查得這麼嚴,而且是由日本兵守衛的。

  經常從這裡出入的北平人都知道,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些守關卡的日本兵養成了毛病,凡中國人從他們面前經過必須要鞠躬,否則日本兵們就要打人甚至用刺刀捅人。這似乎不是日本佔領當局的命令,而是日本士兵的自發行為,有北平人私下揣摩,這些日本兵大多來自日本底層社會,社會地位低下,現在一下子成了佔領軍,很有些小人得志。

  文三兒想起來了,昨兒晚上車行裡的老夥計們臨睡之前還沒忘了擠對日本人幾句,皇城根兒底下的人說話都挺損,老韓頭坐在被窩裡一邊補褲襠一邊說:「好傢伙,你還真別讓窮人得了勢,那可了不得,這幫孫子在日本不是打魚的就是挖煤的煤黑子,要不就是日本窯子裡的『大茶壺』①,賣飯團的店小二,壓根兒就沒見過多大的世面,用咱北平話說叫人嫌狗不待見,好嘛,這幫孫子猛不丁到了中國,給個守城門洞的差事,手裡拎根兒破鳥槍,自然有了種當爺的感覺,就跟暴發戶似的,見人就摟不住火啦。」

  〔①舊時妓院裡為妓女服務的男性雜役,京城人鄙稱為「大茶壺」,屬於侮辱性稱呼。此類人社會地位極為低下,甚至不如乞丐,一旦從事此行,連子女都抬不起頭來。〕

  外號叫「大褲衩子」的那來順接口說:「你知道這些小鬼子為什麼長這麼矮嗎?那是餓的,長這麼大統共也沒吃過幾頓飽飯。我們孩子他舅舅的街坊在日本洋行當過差,他說過,日本人喝粥時端著個小碗兒跟品茶似的,棒子麵粥都不敢大口喝,這主兒要是煽起來可了不得,走道兒都不知道先邁哪條腿兒了,整個一老太太摸電門——抖起來啦。給這幫孫子鞠躬?姥姥,我寧可這趟活兒不幹,也不從城門洞那兒過。」

  文三兒當時迷迷糊糊快睡著了,沒注意他們談到的向日本兵鞠躬的問題,他平時很少出城,消息又不太靈通,至於鞠躬的新規矩他從沒聽說過,也沒人提醒過他,這就麻煩了。他拉著空車正要從關卡的口子裡過去,猛地聽見日本兵哇裡哇啦吼起來,看樣子有什麼事招他們不高興了。文三兒當然聽不懂日本話,他也懶得搭理這些日本人,心說瞧他們小日本那揍性,文爺不待見他們,你拿著杆破槍嚇唬誰?文爺沒招你惹你,你總不能一槍把我斃了吧,日本人怎麼啦,日本人也得講王法不是?

  文三兒無動於衷的態度激怒了一個日本兵,他突然一挺刺刀,照著文三兒的臉上就是一個突刺動作。周圍的老百姓都嚇得驚叫起來,文三兒還沒反應過來,他只覺得眼前寒光一閃,刺刀尖已經停在離他鼻子一寸遠的地方,文三兒這才有了恐懼感,他臉色煞白,褲襠裡變得熱烘烘、濕漉漉的,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兩個日本兵大笑起來,文三兒屈辱地從地上爬起來扶起車把,沒想到那日本兵又瞪起了眼,一抖刺刀又要刺……文三兒嚇得又要往地上坐,這時猛地聽見有人喊:「喂!拉車的,日本人要你鞠躬,快鞠躬……」

  文三兒慌亂中回頭看了一眼,是他身後的一個男人喊的,這人是個國字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臉部棱角分明,顯得很精幹……文三兒恍然大悟,他忙不迭地向日本兵連鞠三個躬,那日本兵才收起槍向他揮揮手。文三兒顧不上擦冷汗,拉著車沒命地跑出城門洞。

  剛才向文三兒喊話的是徐金戈,他剛從沙子口的秘密聯絡點回來,正在排隊過關卡,發現文三兒的處境危急,便喊了一句。這句話救了文三兒的命。

  文三兒算是徹底明白了,這些日本人實在是太孫子,現在不是你想不想搭理他們、招惹不招惹他們的問題,而是他們要搭理你、招惹你,你躲都躲不開,人家認准了要當你的爺,大概這就叫亡國奴吧!他們還真沒什麼王法管著,殺你像撚死個螞蟻一樣,剛才要不是有好心人提醒,文三兒這條命可就懸了。

  文三兒走不動路了,他的兩條腿現在還在哆嗦,而且渾身軟得像是沒了骨頭,冷汗不停地順著後脊樑流進屁股溝。使文三兒感到難堪的是,他竟尿了褲子,在刺刀接近他鼻子的一刹那,文三兒的尿道括約肌竟然很不爭氣地失靈了。看來羅教授說得有道理,日本人的壞,已經超出了正常人的想像。

  徐金戈已經通過了關卡向文三兒走過來,文三兒一見徐金戈就不由自主地跪下,流出了眼淚:「謝大哥救命之恩……」

  若按一般人的行為,見有人跪在自己面前,總要上前扶一把,嘴裡還要客氣一下,可徐金戈很怪,他站在那兒動也不動,只是鄙夷地說了句:「你的膝蓋有毛病嗎,怎麼動不動就打彎兒?」

  文三兒可聽不出他話裡的意思:「大哥,我是拉車的,腿沒毛病,有毛病吃不了這行飯……」

  徐金戈終於火了,他低聲咆哮起來:「你他媽給我站起來,軟骨頭的東西,你除了下跪還會什麼?」

  文三兒慌忙站了起來,驚恐地望著徐金戈,他實在鬧不清這個人為什麼發火。

  徐金戈的口氣緩和了些:「兄弟,咱是個爺們兒,是爺們兒就該有點兒血性,膝蓋不能打軟,尤其是對日本人,就是死也得站著死,不能丟了咱中國爺們兒的臉。不錯,剛才我過關卡時也向日本人鞠躬了,可我不白給,往後他們得用命來還。兄弟,你叫什麼?」

  「大哥,我叫文三兒。」

  「好吧文三兒,咱們後會有期。」

  「大哥,您怎麼稱呼?」

  「你就叫我老徐吧,文三兒,你記住!無論什麼時候,膝蓋不能軟,再見!」徐金戈轉眼就消失在人流中。

  陸中庸和很多文人一樣,有著夜裡不睡,早上不起的習慣。當小報記者時,不需要到報社坐班,只要按時交稿就行,因此他養成了上午睡懶覺的習性,這習性很怪,必須要自然醒,一旦有人叫醒他,便一天都沒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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