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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文三兒在沙灘碰見了羅教授,他隔著老遠就打著招呼興奮地迎上去。羅教授剛從紅樓裡出來,他本來想步行回家,可一見文三兒那副無限期待的樣子,便生了惻隱之心,於是坐上文三兒的車,吩咐去珠市口。他的老朋友楊易臣家裡出了事,羅教授儘管幫不上忙,但至少應該去看看。

  如果倒退三十年,羅雲軒也是個壯懷激烈、探索救國救民之道的熱血青年。那時他經常和同道人辯論,他的朋友中有人主張富國強兵,有人主張實業救國,而羅雲軒堅持教育救國、知識救國的主張。他認為中國之所以落後在於國民的愚昧,最好的辦法是用道德和知識去拯救國民的靈魂,因此一切要從教育入手。

  不過最近一些日子,羅雲軒在理論上陷入困境,教育救國的理論一遇到蠻橫的、武裝到牙齒的侵略者就屁事不頂了,沒人和你講理,除非你也有實力把侵略者趕走,否則你只好當順民。看來自己的理論還是有些漏洞,沒有考慮到強盜介入的因素,如此說來,當年主張富國強兵的朋友還是有一定道理的。昨天羅雲軒路過日本兵的哨卡,那些野蠻的日本兵要求每一個過哨卡的中國人向他們鞠躬,否則就會遭到毒打和殺戮,羅雲軒迫不得已也鞠了躬,但心裡卻像是吃了蒼蠅,那種強烈的屈辱感久久地折磨著他。唉,在刺刀面前,一介書生顯得是那樣無用,無能。

  羅教授一路上和文三兒聊起來,考慮到文三兒的理解能力,他儘量用比較通俗的語言告訴文三兒,說咱中國在歷史上曾多次被異族人統治過,時間比較長的有兩次,一次是蒙古人,一次是滿族人,咱們漢人吃了不少苦頭,不過後來這些異族人都被咱們同化了。相比之下,這次日本人來是最糟糕的,這些日本人非常壞,他們壞得已經超出了正常人的想像,他們的目的是要把我們亡國滅種,文三兒呀,當亡國奴的滋味不好受啊。

  文三兒很不以為然,他認為誰來了都一樣,草民總得有人管著,以前是皇上,後來是北洋政府,再後來是國民政府。以文三兒的個人經驗來看,國民政府在的時候,他拉散座兒一天最少能掙三毛錢,合六十九個大銅子兒,那時一碗餛飩五個大子兒,三個麻醬燒餅六個大子兒,加起來十一個大子兒,合法幣才五分錢,五分錢就能湊合一頓飯,每天除了吃還能節餘個一毛多錢,這還是最掙不著錢的時候,要是運氣好,趕上拉包月,吃住都在主人家,那就掙得多了,主人赴飯局,按慣例要給車夫兩毛的車飯錢。

  就說陳掌櫃吧,他是個交遊廣泛的人,每天晚上不是有飯局就是去朋友家打麻將,這樣的額外收入加上工錢,文三兒每月就能有二十多塊錢的收入,做個車夫,這已經是神仙過的日子了。文三兒認為,他根本就不在乎誰來管理老百姓,滿族人也好,中國人也好,日本人也好,誰來了也得讓他拉車掙錢,換句話說,要是日本人來了以後,文三兒的收入比以前增加了,那他倒是情願當亡國奴。

  羅教授聽了文三兒的話,痛楚地搖搖頭,說了一句文三兒聽不懂的話:「唉!中國人啊,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啊,我們還有希望嗎……」

  「羅先生,您說的這些文縐縐的話我聽不懂,我是一臭拉車的,沒上過學,不認字,國家大事犯不上咱操心,咱就是每天仨飽一個倒,吃飽飯咱就不認大鐵勺……」

  羅教授冷冷地說:「問題就在這兒,你以為當了亡國奴就能吃飽飯?做了順民就能有好日子過?這是做夢,你看吧,咱北平人的苦日子這才剛剛開始,你馬上就會嘗到當亡國奴的滋味了。」羅教授說完這些話就閉上了眼睛,不再搭理文三兒了。

  文三兒琢磨著羅教授的話,心裡暗暗好笑,這老頭兒是個好人,又有學問,就是太酸,但凡文人都有那麼股酸氣。就算你不喜歡日本人,那又怎麼樣?29軍夠凶的吧,照樣也沒擋住日本人,你一個文人能怎麼樣?你得低頭,愛誰來誰來,國家的事犯得上老百姓操心嗎?誰來了也得把日子過下去。

  北平的南城歷來有「梨園之鄉」的美稱,因前門外一帶商號集中,隨之而來的旅店、戲園子等服務娛樂設施也相繼開業。當初徽班進京時就住在這一地區,昆班和梆子班及後來形成的京劇班也相繼在這一帶演出、居住,雖經幾度喬遷,但終未離開南城前門外一帶,加之梨園界相互結親,構成家族,二百年來居住著數以百計的梨園世家。

  武生名角兒楊易臣的寓所位於煤市街南口內的大馬神廟11號,院子坐落在胡同路南的一個寬巷內盡頭處。宅第大門朝東,分南北兩院,南院住著楊易臣的母親楊劉氏,北院為楊易臣一家居住。文三兒把洋車停在院門外,扶羅教授下了車,楊家的用人王媽一見羅教授便趕緊進院去向主人通報。羅教授和楊易臣是老朋友,此處他常來常往,熟悉得很,便不等主人迎接,徑直走進院子,文三兒替羅教授拎著點心匣子跟在後面。

  楊易臣的院子不大,南牆上滿是「爬山虎」,整面牆呈墨綠色,植物吸收了大量的陽光,給院子裡帶來一絲涼爽。院子中間是藤蘿架,綠蔭下放著籐椅和茶几,旁邊放著養金魚、荷花、綠毛龜的幾個大缸,花壇裡種有幹枝梅,還有盆菊,藤蘿架上掛著蟈蟈籠、盛蟋蟀的葫蘆,院子裡的橫竿上掛著幾個鳥兒籠子,籠中有百靈、黃鳥兒、紅子等品種的鳥兒,據說這些花鳥蟲魚都是楊易臣用來觀察以提高藝術修養的。

  楊易臣的女兒楊秋萍先迎了出來,很有禮貌地向羅教授問好:「羅伯伯好,我爸爸正在換衣服,馬上就來。」

  羅教授問:「秋萍啊,好久沒見了,你也上大學了吧?」

  「羅伯伯,看您這記性,我去年就考上燕京大學了,暑假結束該上二年級了,您還向我祝賀過。」

  「對對對,我才想起來,看我這記性,我家夢雲也是去年考上燕大的,你們是同學嘛。」

  楊易臣匆忙從北房中迎出來,沖羅教授抱拳道:「羅先生,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羅教授還禮道:「楊老闆客氣了,近來身體可好?」

  「身體倒無大礙,就是心裡憋氣。來,請坐,藤蘿架下涼快。」楊易臣招呼著,兩人分別落座,楊秋萍叫用人送上冰鎮的酸梅湯後便返回自己房間。

  文三兒坐在魚缸旁的陰涼下,一邊喝酸梅湯一邊東張西望,他是第一次來楊家,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很新鮮。算起來文三兒也是楊老闆的鐵杆戲迷,三年前他拉包月時隨東家進過廣和戲園,聽過「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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