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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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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三兒在象來街的一個酒館裡喝了三兩衡水老白乾,又吃了一碗刀削麵,酒足飯飽後晃晃悠悠出了門,在路口遇見了羅教授。老先生剛從朋友家出來,正東張西望地找洋車,一見文三兒就高興地喊道:「文三兒,真巧了,我正叫車呢,快,拉我去西四牌樓。」 羅教授剛坐上車又忽然想起了什麼:「哎,文三兒,陳掌櫃的『聚寶閣』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你怎麼在這兒?」 文三兒心裡一驚,忙問道:「『聚寶閣』出事兒了?我不知道呀,早上我離開時還是好好的。」 「嗨,我也是才知道,陳掌櫃把《蘭竹圖》賣給了日本人,消息不知怎麼走漏出去,被《京城晚報》捅了出來,寫文章的人署名『愛國』,這顯然是個匿名者,不過此人對《蘭竹圖》的成交情況甚為清楚,價格、成交地點、買主的情況,甚至連『裱糊王』于慶同都牽扯進來。」 文三兒不解地問:「報上登出來又怎麼了?陳掌櫃開的就是這種買賣,一幅畫兒賣誰不是賣?別人管得著嗎?」 「我說文三兒啊,你怎麼這樣糊塗!現在是什麼時候?是準備和日本人打仗的關口,日本人是我們的敵人,怎麼能和敵人做生意呢?更何況賣的不是一般的東西,是文物,是咱們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今天下午兩點《京城晚報》剛一上市,北平各界反應激烈,燕京大學、清華大學的學生們也鬧起來了,一夥學生跑到琉璃廠把『聚寶閣』砸個稀爛,陳掌櫃也被打了,要不是警察攔著,學生們就一把火把『聚寶閣』燒了。」 文三兒聽得目瞪口呆,他沒料到自己把消息透露給陸中庸會引起這樣大的麻煩。這個陸中庸簡直太王八蛋了,要是早知道這小子會來這麼一手,文三兒說什麼也不會為了兩塊錢就把陳掌櫃給賣了,也怨自己太財迷,當時一見那兩塊大洋就昏了頭。唉,說來說去,這姓陸的是夠陰的,這文章早不發晚不發,偏偏在這日子口發出來,這不是成心毀人嗎? 文三兒可太瞭解北平胡同裡的老百姓了,只要有人帶頭,就絕對是一窩蜂地跟著起哄架秧子,「聚寶閣」到底該不該砸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事的過程,又有熱鬧看又能撿瓜落兒,這種事兒若是讓文三兒趕上,他當然也不會閑著。問題是,「聚寶閣」完了,陳掌櫃也就完了,東家完了文三兒也就該捲舖蓋卷兒回車行了。拉包月對於車夫來說是個肥差,丟了這份差事也就只好到大街上等散座兒了。要這麼算起來,為了姓陸的那兩塊錢就丟了差事,實在他媽的不划算。 羅教授還在喋喋不休地嘮叨著:「唉,陳掌櫃這個人……怎麼說呢?真是個生意人哪,生意人當然要賺錢,可不能見利忘義,只顧賺錢,民族氣節總是要講的,把文物賣給日本人,這不好,很不好……」 自打29軍在盧溝橋和日本人開了仗,北平的老百姓群情激憤之餘又有點兒一驚一乍的感覺,這仗怎麼打打停停?有些市民見識淺,又不懂軍事,認為憑一個29軍把日本國滅了都有富餘,既然打起來了,對小鬼子就甭客氣,先滅了他再說,和他們談判純屬多餘。 7月7日凌晨,駐守宛平城的吉星文219團3營先和日本人幹了起來,雙方各有傷亡。7月9日,中日雙方談判代表達成停火協議。北平的老百姓見停了火便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誰知好景不長,7月25日廊坊那邊又幹了起來,駐守廊坊的29軍38師226團和日軍川岸師團77聯隊發生衝突,226團於激戰之後撤出廊坊。與此同時,29軍何基灃旅在豐台和日軍重開戰火,在雙方反復爭奪下,豐台鎮幾成廢墟,中國軍隊功敗垂成。 戰爭剛剛開始,北平的老少爺們兒就找著了出氣筒,城裡的日本僑民成了民眾的攻擊目標。本來日本僑民們都喜歡穿著和服上街,顯得牛皮哄哄與眾不同,這下子誰也不敢穿了,都生怕別人認出他是日本人。有些日本僑民還想方設法弄到一些中國式的服裝穿上,以為這樣別人就認不出來了。其實這沒用,那些長袍馬褂一旦穿到日本人身上,就會顯出不倫不類,一看就是個冒牌貨。 最近日本僑民成了過街老鼠,在街上只要被人認出,馬上會遭到毆打。只要第一個人動了手,旁邊看熱鬧的人就蜂擁而上。挨打的人自然要逃,圍攻者便轟轟烈烈地展開追擊,見者人人有份,不打白不打,連乞丐都不肯置身於事外,手中的打狗棍不掄上兩下,顯得吃了虧似的。一旦到了這步田地,就誰也無法控制局面了,亂拳之下這個倒霉蛋除了橫屍街頭不會有別的結局。 「聚寶閣」被搗毀,文三兒果真丟了拉包月的差事,他只好回車行拉起了散座兒。那天他路過菜市口,忽然聽見一片喧嘩聲,只見一個滿臉是血、一瘸一拐的中年男人正沒命地從米市胡同裡跑出來,後面有一大群人在追趕,文三兒正納悶,那男人已經躥上了文三兒的車用生硬的漢語喊道:「先生,先生,救救我,有人要殺我……」文三兒明白了,這是個日本人,後面的那群中國人想揍他。對這類倒霉蛋,文三兒的想法和大部分老百姓是一致的,這些小鬼子是活該,誰讓你到中國來了?我們請你了嗎?再者說,既然來了就老老實實待著,別犯各,別乍刺兒,要是犯各就揍你。 文三兒幸災樂禍地看看這個受傷的日本人,心說樂子來啦,文爺近來不順,就是你們這幫孫子鬧的,那天在八寶山挨了顆炸彈,震了個七葷八素,只當是你這孫子扔的,不是你也得拿你出氣,誰讓你是日本人呢。嘿嘿,孫子,不是你扔炸彈那會兒了?這會兒怕了,想跑?門兒也沒有。文三兒決定好好耍耍這孫子。 文三兒眼見那群人從米市胡同裡追出來,便笑嘻嘻地對車上的日本人說:「孫子,你帶錢了嗎?你文爺從來不賒賬,快點兒掏錢,先交錢後拉車。」 日本人掏出兩塊錢急不可待地催促道:「先給你這些,等到了地方我有重謝,先生,請您快一些……」 文三兒接過錢放進衣兜裡又伸出了手:「不夠啊,爺們兒,你這是捨命不舍財呀?快點兒,把錢都掏出來。」 日本人拍拍衣兜表示沒有了。文三兒瞟了瞟漸漸追近的人群嘲諷道:「這位爺,您坐好,留神別摔著。」說完便拉起車不緊不慢地跑起來,那日本人不住地回頭看著追趕的人群,驚恐地催促道:「先生,先生,請你快一些……」文三兒偷偷地樂了,這會兒知道叫先生了,早幹嗎去了?你就是叫爺爺也晚啦。文三兒猛地一揚車把,那日本人猝不及防,仰面朝天地摔了出去,還沒來得及爬起來,憤怒的人群一下子吞沒了他,混亂中傳來日本人的慘叫聲和擊打肉體的嘭嘭聲…… 文三兒拉起車正要走,有人從後面拍了他一下,他回頭一看,發現是車行裡的馬大頭。馬大頭叫馬志生,是回民,長著一顆碩大的、肉乎乎的腦袋,頭上永遠刮得泛青,寸草不生。他到「內聯升」買帽子得定做,沒這麼大號的帽子,外人送號:馬大頭。馬大頭喜歡摔跤,脾氣也大,和人吵架時沒說上兩句就擼胳膊挽袖子準備揍人,回族人的悍都寫在臉上。馬大頭喜歡聽評書,也喜歡模仿說書人說幾段,這一來二去也練出了一張好嘴,那嘴皮子利索得很,論鬥嘴車行裡的夥計們誰也不是他的對手。文三兒平時和馬大頭的關係還算不錯,兩人見面就要互相取笑一番。 馬大頭向文三兒豎起大拇指:「文三兒,好樣兒的,幹得漂亮。」 文三兒擺擺手謙虛道:「小事一樁,如今不是抗日嘛。」 馬大頭望著狂暴的人群跺著腳解氣地說:「殺!殺!殺光了這些雜種操的小鬼子,斬草除根,一個不留!我有個師兄剛從通州回來,那邊幹得更漂亮,媽的,連男帶女一百多個日本人全給宰了,一個沒剩,真痛快。」 文三兒吃驚地問:「連日本娘們兒都殺,警察不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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