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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楊秋萍說:「我們早認識了,文大哥為抗日募了捐,還向群眾進行了講演,是個有覺悟的愛國者。」

  文三兒朝楊秋萍點點頭,不滿地說:「大妹子,我剛說了幾句,還沒說正題呢,你就帶頭喊開了,你瞧瞧,下面老少爺們兒還等著我的下文呢。」

  羅夢雲插嘴道:「秋萍,我們遇見一個29軍供給處的長官,他說前方的將士們正在浴血奮戰,需要大批的彈藥和給養,他請我們協助軍隊做做宣傳鼓動工作,組織志願運輸隊支援前方,所以我們臨時改變了計劃。」

  楊秋萍說:「軍情如救火,一刻也耽誤不得,我們分頭開始吧。」她轉身向文三兒伸出手:「文大哥,真對不起,我們現在來不及講演了,因為前線需要支援,我們應該做些更實在的工作。感謝您的愛國熱情,我希望您能參加志願運輸隊,到前方去,行嗎?」

  文三兒連個愣兒都沒打就答應了:「沒說的,我算一個,不就是盧溝橋嗎?一溜達就到,到那兒我還想問問29軍的長官,打鬼子還要不要人,我文三兒別的能耐沒有,舞個刀弄個槍的咱還在行,走吧,現在就走。」

  民眾自發組織的志願運輸隊裡什麼車都有,有人推著手推車,有人趕著馬車,有個漢子竟牽著一匹駱駝。還有個公子哥把自己的「福特」牌小轎車也開來了,汽車的後備廂裡塞了幾箱彈藥,車頂上碼了十袋白麵,堆得像座小山。文三兒的人力車座兒上放了四箱手榴彈,因為前線急需手榴彈。據29軍軍需處的一個長官說,鬼子的武器好,玩槍炮咱玩不過他們,29軍的弟兄們也有自己的招兒,脫個光膀子,腰上纏一圈兒手榴彈,手裡拎著大片兒刀,專跟他打肉搏戰,遠了甩手榴彈,近了掄大片兒刀,所以手榴彈的需要量很大。

  志願運輸隊出了西便門,隊伍浩浩蕩蕩地拉出七八里地長。文三兒的心氣兒正高,渾身上下洋溢著一股激情,跟喝了四兩酒的感覺差不多。他本能地感到,一個創造英雄的時代已經到來。還是他媽打仗好,平時一個臭拉車的,人嫌狗不待見,誰拿正眼瞧過你?沒想到和日本人一開戰,文三兒倒在北平的老少爺們兒面前露了臉,居然還讓學生們請去當眾講話。那個叫楊秋萍的女學生小手可真軟乎,平時你要想摸一下,門兒也沒有。

  七月的天氣已經很熱了,文三兒把身上的白布汗褟兒脫下來,光著板兒脊樑拉著車一溜兒小跑,始終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快到八寶山時就聽見西邊傳來爆豆般的槍聲,還夾雜著滾雷般的炮聲,文三兒這才想起來,昨夜聽到的雷聲敢情是打炮呢。這時路上出現潮水般逃難的人群,運輸隊的人迎著逃難的人群走上去,大家都好奇地向逃回來的人打聽前線的情況,文三兒大模大樣地說:「老少爺們兒,我們是29軍的,前面打得怎麼樣?」

  一個商販模樣的中年男人餘悸未消地說:「我說老少爺們兒,別再往前走啦,前面打得正兇呢,日本人的飛機大炮忒厲害,一炸一片火,29軍快頂不住啦,死人可死海了,趕緊跑吧,上去也是白搭一條命……」

  文三兒建功立業的熱情正處在高漲之時,一聽到有人潑冷水便不愛聽了,他一把揪住那中年人的衣領兇狠地晃了幾下罵道:「我看你小子像個漢奸,跑這兒動搖軍心來啦,小鬼子有什麼了不起,不也是倆肩膀扛個腦袋,至於嚇成這樣兒?再他媽胡咧咧文爺我斃了你……」文三兒越說越怒,竟一腳踹過去,把那中年人踹了個仰面朝天。

  志願運輸隊的人都叫起好來:「好樣兒的!」

  文三兒有些陶醉了,他突然發現自己還是很有些英雄氣概的,只不過以前被埋沒了。前幾年的一天,他拉車路過29軍的募兵處,一位少校長官問文三兒願不願意當兵,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現在想起來還真有點兒後悔,要是早當了兵,現在的軍長是不是宋哲元都很難說。想到這裡,文三兒感到一股豪氣直沖腦門,他拍著胸脯大吼道:「老少爺們兒,腦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後咱又是條漢子,怕死的都往旁邊挪挪,不怕死的跟我文三兒上……」他的話音沒落,就見人群「轟」的一下亂了……

  文三兒正在納悶,忽然聽見有人在喊:「飛機……」他回頭一看,只見兩架翅膀上塗著血紅膏藥標誌的飛機擦著樹梢向人群俯衝過來,機腹下正噴著駭人的火焰,一串子彈打在地面上濺起兩尺多高的塵土……

  文三兒本能地撲倒在地上,雙手抱住腦袋,屁股卻撅得很高。日本飛機一掠而過,兩個黑乎乎的東西翻著跟頭落下來,「轟!」「轟!」兩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得文三兒五臟六腑一個勁兒地翻騰,他還沒鬧明白是怎麼回事,後背「咣」的一聲遭到沉重一擊,像是一隻裝滿土的麻袋著著實實砸在後背上,文三兒頓時覺得喘不上氣來。在一種求生欲望的支配下,他拼命屈起膝蓋往上一拱,硬是從土堆裡拱了出來。

  他昏頭昏腦地四下望去,發現不遠處出現了兩個巨大的土坑,坑的四周是潮濕的新土。怪不得呢,剛才他差點兒被活埋了。他看見土坑的四周散落著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有的東西還在蠕動著。文三兒以為有人被埋住了,便用手刨了幾下,抓住一個軟乎乎的東西往外一拽。當他看清手裡的東西時卻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兩眼發直——這竟是人的一截小腿,腳上還穿著整齊的鞋襪。文三兒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單獨的一條人腿,只有腿,卻沒有人。

  他的腦子在一瞬間竟成了空白,幾分鐘以前的事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一股巨大的恐懼感攫住了他,渾身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兩排牙齒在不聽使喚地互相撞擊……文三兒很奇怪,自己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哦,想起來了,29軍和日本人幹起來了,他是來給29軍送彈藥的。可是……這事兒有點兒不對呀,得好好琢磨琢磨。文三兒不是個條理清晰的人,要把這件事兒想明白得一條一條地理,先是得問問自己是幹嗎來了。這點他清楚,是抗日來了,問題是……抗日是件大事,理應由政府來管,自己算幹嗎的?是政府官員嗎?是軍人嗎?都不是,那麼他管得著嗎?他文三兒不過是個臭拉車的,平時汗珠子摔八瓣鬧好了混個仨飽一個倒,鬧不好連仨飽都混不上。

  文三兒忽然想明白了,像抗日這麼大的事輪到誰操心也輪不到自己,這是政府的事兒。政府的責任是什麼他鬧不清,總之是管像他這樣的草民的。日本人沒來時政府在哪兒待著呢?它給文三兒什麼好處了?是管自己吃了還是管自己喝了?沒管過,既然沒管過,怎麼他媽的日本人一來這個政府就想起他文三兒來了呢?捐了錢不算,還讓他拎著腦袋來流血拼命,憑什麼?再者說,日本人來不來他文三兒都得靠拉車過日子,好也好不到哪兒去,壞也壞不到哪兒去,要這麼算起來,日本人來不來都和文三兒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怎麼就一時昏了頭,稀裡糊塗地起著哄就抗日來了呢?文三兒啊,你真是他媽的諸葛亮×狗——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就這短短的十幾分鐘,文三兒終於想明白了一些重大問題,他拍拍身上的塵土,在路邊的水溝裡找到被爆炸氣浪掀翻的人力車,頭也不回地奔西便門去了。

  城裡的氣氛很緊張,西便門的城門口堆著沙包掩體,路口處擋著蛇腹形鐵絲網,城樓上架著重機槍,29軍的巡邏隊在城內各街口上盤查行人,一場大戰似乎一觸即發。

  日本人的炸彈輕易地炸掉了文三兒的抗日熱情,此時灰頭土臉的文三兒只想找個酒館喝二兩去。此番出城算是在閻王爺鼻子上摸了一把,文三兒認為自己對這個國家已經盡到了責任,從今往後天塌下來也不關他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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