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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這麼說吧,只要是日本人,殺了白殺,連娘們兒帶孩子,有一個算一個。警察也是中國人,還能胳膊肘朝外拐?告訴你,通州那邊殺日本人,帶頭的就是通州保安隊。」

  文三兒想起笠原商社的那個日本女人,那小娘們兒長得怪可人疼的,真給殺了也太可惜了。文三兒由那小娘們兒想起了佐藤那渾蛋,這小子居然敢打文爺?原先咱惹不起日本人,如今日本人走了背字,文三兒該考慮一下報仇的問題了。

  馬大頭還在興高采烈地說:「29軍還等什麼?打呀,早該打這幫孫子,我要是宋哲元,還等到這會兒?早他媽帶兵打到日本去啦,先滅了他再說,敢跟咱中國叫板,反了他啦,咱中國有多大?日本有多大?咱中國要是頭牛,那小日本頂多就是個牛卵子,這能比嗎?聽說日本現在還有皇上?甭著急,等咱打上他金鑾殿把日本皇上抓回來,做一大號鳥兒籠子給這丫挺的裝進去,蒙一布簾兒往天橋那兒一擱,誰想掀簾兒瞜一眼,對不起您哪,掏錢吧,一毛錢一位……」

  文三兒聽得樂了起來:「大頭,你把人家皇上擱鳥兒籠子裡,那娘娘擱哪兒?」

  「這好辦,把那日本娘們兒賣窯子裡去,八大胡同咱還不賣,就往壽長街那兒送。」

  「大頭,我要有錢就先買你這張嘴,你小子值錢就值在嘴上,橫著豎著怎麼用怎麼好使……」文三兒壞笑著抄起車把就走。

  馬大頭的罵聲從後面傳來:「文三兒,你有舅舅沒有?我×你舅舅……」

  文三兒站在曲尺形櫃檯前,他要了二兩「燒刀子」,然後一揚脖兒全進了肚子,他抹抹嘴準備掏錢付賬,這時身後伸過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這酒錢算我的。」

  文三兒回頭一看,頓時嚇出一身汗,他身後站著的人竟是肖建彪手下綽號叫「花貓兒」的打手。此人的心毒手狠文三兒是領教過了,上次在西柳樹井那個小酒館,花貓兒打他耳光的那股狠勁,現在想起來文三兒心裡都打哆嗦。花貓兒的個子比文三兒高出一頭,黝黑的面皮上有幾顆淺麻子,那張大嘴老是微微咧著,讓人鬧不清是哭還是笑。

  花貓兒像老熟人似的把手搭在文三兒的肩膀上親熱地說:「怎麼著文三兒,要走啊?咱哥倆兒好不容易見個面,說什麼也得聊聊呀,今天我做東,咱再喝點兒。」

  「喲,老哥,真不巧,今兒個我和朋友約好了,改日吧,改日咱哥倆兒好好喝喝……」文三兒推脫著要走。

  「怎麼著,不給我面子是不是?」花貓兒臉上的表情沒變,可搭在文三兒肩上的手卻增加了幾分力。文三兒迅速地改變了主意:「讓老哥破費,真不好意思,要不……今天酒錢算我的。」

  「掌櫃的,給我上半斤蓮花白,再來幾樣下酒菜,什麼好你就上什麼。」花貓兒吩咐道。

  「文三兒啊,咱們是不打不相識,以前的事兒都一風吹了,那不是不認識嗎?咱可不許記仇啊,要是你不嫌棄,從今往後咱們就是哥們兒。」

  文三兒有些受寵若驚:「老哥,看您說的,您太客氣了,我文三兒就一臭拉車的,這太高攀了,往後您有什麼事兒,只管吩咐一聲就行。」

  花貓兒舉起酒盅道:「來,先幹了這盅。」

  兩人把酒幹了,按規矩互相亮亮杯底兒,花貓兒又把酒滿上道:「怎麼著,還給陳掌櫃拉包月哪?」

  「嗨!差事丟啦,你沒聽說?『聚寶閣』讓人砸啦,報上都登了。」

  「有這事兒,因為什麼?」花貓兒顯得很吃驚。

  「唉,說來話長……」文三兒把此事前前後後敘述了一遍。

  花貓兒把酒盅重重蹾在桌上:「這就是陳掌櫃不對了,雖說生意人得賺錢,可也不能賺黑心錢呀!那張畫兒你賣誰都行,就是不能賣給日本人。日本人是什麼東西?跟咱中國有仇呀!我尋思著,這畫兒值錢不值錢單說,可這是咱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陳掌櫃把它賣給日本人,這和賣國沒他媽什麼區別。甭說賣,就是他媽毀了它也不能落在日本人手裡,你說是不是?文三兒啊,我花貓兒不是什麼好人,這輩子操蛋事兒也沒少幹,說咱是流氓地痞咱不在乎,可誰要說我是漢奸,我他媽的立馬和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為什麼?不為別的,就為咱是中國人,咱知道尊師敬祖。跟你這麼說吧,平時在街上我看見誰打了誰,我得拍巴掌叫好,巴不得打死一個才有熱鬧看,可有一樣,要是日本人打中國人我就非管不可,咱不能讓日本人欺負。」

  文三兒覺得花貓兒有點兒小題大做,不就是張破畫兒嗎?誰買不是買,他沒覺得這和愛國有什麼關係。不過既然花貓兒這麼說了,他自然要應和幾句,再說了,日本人也確實不是玩意兒。文三兒一拍桌子憤憤道:「沒錯,日本人沒他媽的好東西,那天我去送畫兒,不留神碰壞了佐藤的茶具,這王八蛋上來就給我一個大嘴巴,要不是怕惹事兒,我非碎了這王八蛋……」

  花貓兒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你怎麼不早說?操!反了他啦,敢打咱哥們兒?你說說,怎麼回事兒?」

  文三兒一五一十地敘述了那天在笠原商社的遭遇,花貓兒很同情地應答著:「哦……是這樣……嗯……他媽的……欺人太甚……你接著說……」

  花貓兒聽完了文三兒的敘述便罵開了:「我×他媽的,這事兒不能就這麼完了,有仇不報非君子。文三兒,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哥哥我替你出氣,咱得收拾收拾那個佐藤。現在正是個機會,城裡的日本人正走背字,宰個日本人比撚死個臭蟲都容易,連警察都不管。文三兒,咱今兒晚上就去笠原商社找佐藤去,有哥哥在,你就瞧好吧。對了,你說佐藤的書房在第三進院的北房?」

  「沒錯,去後院得從月亮門裡進去,我就是在那兒撞了那小娘們兒的。」

  「書房裡真有個保險櫃?」

  「我瞧得真真的,佐藤拿個破鏡子在畫兒上照了半天,才把畫兒放進去。」

  「文三兒,今天夜裡十二點半,咱們在笠原商社門口見,到時候我多帶幾個人來。」

  文三兒有些底氣不足:「……我也去?」

  「廢話!你是事主,我們都是幫你報仇的,你不去算什麼?別怕,咱這是抗日活動,是正經事兒,現在連蔣委員長都宣佈抗日了,鬧好了將來政府還得給咱們發獎,混個一官半職的,你也不能總拉車呀,男子漢大丈夫要幹大事。」

  文三兒忽然想起了那個漂亮的日本女人,他試探道:「那……那個小娘們兒怎麼辦?細皮嫩肉的,總不能也一塊揍吧?」

  花貓兒盯著文三兒露出了淫邪的笑容:「噢,明白啦,看上那日本娘們兒了?好吧,今天讓你開開洋葷,你小子沒跟日本娘們兒玩過是不是?告訴你,和她們根本用不著廢話,上去就幹,你把她折騰個半死,完事了她還得向你鞠躬,一個勁兒地說,多謝關照!這事兒就這麼定了,記住,你小子要嘴嚴點兒,就是和親爹也不能說,聽見沒有?夜裡十二點半,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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