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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第四章

  文三兒是個不大記日子的人,可今天的日子他是記住了,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因為這一天國家出了大事,「聚寶閣」也出了大事。

  早上起來文三兒已經把昨晚發生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在院子裡打水洗臉時碰見了張寡婦,這娘們兒用大有深意的眼神兒看了他一眼,文三兒還有些納悶呢。

  早飯後陳掌櫃把這個月的工錢發給了文三兒,他仔細收好了錢,覺得腰杆兒比平時硬了許多,心裡盤算著今晚是不是該去壽長街耍一耍了。

  文三兒把陳掌櫃送到琉璃廠,陳掌櫃下車時還囑咐了幾句:「今天我不用車,你可以去拉些散客,別忘了晚上來接我就行。」

  文三兒拉著車出了琉璃廠,向北來到和平門城樓下。和平門早先沒有城門,民國十四年段祺瑞政府在正陽門與宣武門之間新開了一個城門,以通南北新華街,名曰和平門。

  文三兒見城牆根兒下黑壓壓地圍著一大群人,他一向有看熱鬧的嗜好,只要街上有人紮堆兒,他一定要湊上去看看,遇到黑道兒械鬥或夫妻打架還要大聲叫好,情緒比當事者還要亢奮。

  文三兒發現今天的氣氛有點兒不對,幾個學生打扮的男女青年正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其中一個梳齊耳短髮,穿白上衣黑裙子的圓臉大眼睛的姑娘正聲淚俱下地喊著:「北平的父老兄弟們,同胞們,今天凌晨兩點,日本軍隊向駐守在宛平城的我29軍發動了進攻,我29軍將士奮起抵抗。兄弟們,同胞們,敵人已經打到了我們的家門口,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北平危機!華北危機!中華民族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一切不願做亡國奴的人們要行動起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兄弟們,同胞們,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支援我29軍將士,打退日本侵略者的進攻。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保衛北平!保衛華北……」

  女學生慷慨激昂的講演像是點燃了火藥桶,圍觀的人們群情激憤,跟著學生們一遍一遍地高呼抗日口號,紛紛向募捐箱裡扔錢。

  文三兒也激動起來,此時的情景誰要是不受感染,那他就不是個中國人。文三兒不知道日本國在何方,他只知道盧溝橋的宛平城是中國的地方。既然是中國的地方,那你小日本幹嗎來了,我們請你了嗎?他早就看那些日本人不順眼,一般來說,文三兒的個子不算高,可要和那些小日本比,文三兒覺得自己還是有些本錢的,瞧他們小日本那個操性,小短腿兒還帶羅圈兒,他不招咱都看他不順眼,現在竟敢和咱中國叫板,這不是他媽的欠揍嗎?

  文三兒馬上被一種情緒所支配,頓時臉漲得通紅,兩隻小眼睛炯炯放光,渾身的皮膚不時地掠過一陣陣的戰慄。他腦袋一熱便掏出陳掌櫃給的兩塊錢,遲疑了片刻又收起一塊錢,然後義無反顧地將手中的一塊錢扔進募捐箱。文三兒的愛國舉動引來人們熱烈的掌聲,那個講演的女學生走過來熱情地握住文三兒的手說:「這位大哥,謝謝你,我代表北平的愛國同胞們向你表示感謝,請你向在場的同胞們講幾句話……」

  人們熱烈地鼓掌。

  文三兒有點兒傻了,長這麼大他還沒這樣讓人家抬舉過,笨嘴拙舌的說什麼?他紅著臉推辭道:「別……別價,咱是粗人,嘴笨……」

  「沒關係,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民族危亡之際,我們連流血犧牲都不怕,還怕講話?」女學生握著他的手鼓勵道。

  一股豪情從文三兒的心底油然而生:「講就講……」文三兒一個箭步躥上了大石頭。

  「北平的老少爺們兒,我文三兒是個粗人,一個臭拉車的,文縐縐的話咱不會講,咱就會說一句……說什麼呢?對啦,就這一句……我操他小日本的十八輩祖宗。老少爺們兒,你們想想,他小日本憑什麼到咱中國來,咱招他惹他啦?還想滅了咱中國,這叫螞蟻打哈欠——口氣不小,褲襠里拉胡琴——扯淡……」

  女學生沒料到文三兒竟是滿嘴污言穢語,越說越離譜,頗有些尷尬,連忙帶領人們高呼抗日口號:「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保衛北平!保衛華北……」

  文三兒的講演被打斷,心裡很不痛快,他覺得自己的口才剛剛展開,還沒說痛快呢,便站在石頭上耐心地等待著,準備等人們呼完口號後繼續講演。

  這時羅夢雲和幾個男女學生從圈外擠進來,他們手裡舉著紙做的小旗,羅夢雲的手裡提著糨糊桶,一個男學生胳肢窩裡還夾著一卷寫好的大標語。文三兒估計,羅夢雲和這夥講演的學生都是燕京大學的同學,今天學生們都罷課上街了。

  羅夢雲一見站在石頭上的文三兒便熱情地打招呼:「文大哥,你怎麼在這兒?」

  文三兒底氣十足地回答:「學生們請我給老少爺們兒講講抗日的事。」

  羅夢雲驚喜地說:「文大哥,你可真不簡單,要是全中國的老百姓都像你一樣,我們中國就太有希望了。」

  「那是,小日本想滅咱們,門兒也沒有。羅小姐,您是有學問的人,我有點兒事想向您打聽一下。」

  「文大哥,你別客氣,有問題就問嘛。」

  「前兩天我們車行的馬大頭和我抬杠,這小子愣說當年武大郎沒死,後來跑到一個島上去了,在那兒娶媳婦生孩子,越串人越多,就成了現在的日本國。我說馬大頭你別扯淡了,武大郎讓潘金蓮下了耗子藥給藥死了,怎麼會跑日本去啦?天橋說書的王先生講《武松》可是一絕,我記得清清楚楚。您猜馬大頭怎麼說?他說那不是說書的編故事蒙錢嗎?你瞧瞧日本字,有一半字都是撿咱們的,武大郎沒上過學,就認識這麼幾個字,到了日本現買現賣,串不成文章咋辦?再造幾個教給兒子,兒子再照葫蘆畫瓢教給孫子,就這麼著,成了現在的日本字。唯獨有一點,武大郎造字兒可以蒙事,可個子蒙不了事兒,他就是這個種兒,再怎麼串也串不出武二郎的個兒,你到豐台那兒的日本兵營去瞜瞜,要能找出一個個兒高的我是你孫子……」

  羅夢雲大笑起來:「文大哥,你別聽他胡扯,倒是有秦始皇派五百童男童女去尋找長生不老藥的傳說,你說的武大郎我可沒聽說過,趕明兒問問我爸爸,他沒準兒聽說過這個傳說。」

  剛才講演的那個圓臉女學生走過來和羅夢雲打招呼:「夢雲,你們不是要去天安門嗎?怎麼到了我們這裡?別忘了咱們是有分工的,這一片由我們負責。」

  羅夢雲笑道:「文大哥,這是我的同學楊秋萍,我們學校的激進分子。秋萍,這是文大哥,真正的無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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