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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〇


  方先覺心力交瘁,他的精神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他並不怕死,自1925年入黃埔軍校起,他從軍已有19年,在長期的戰爭生涯中,死亡早已是件司空見慣的事,一個怕死的人也幹不到中將軍長的位置。他方先覺率領第10軍堅守衡陽四十多天,給敵人造成了慘重傷亡,憑此戰績,方先覺的大名註定會進入史冊。

  現在的問題是,方先覺必須作出選擇,如果他想做一個彪炳史冊的民族英雄,他還缺什麼呢?結論只有一個:惟缺一死!如果方先覺選擇了死守衡陽,最終在彈盡糧絕中力戰殉國,那麼民族英雄的形象就算是立住了,如同文天祥、史可法一樣,留取丹心照汗青。無論多少年以後,人們都會長久地傳誦著英雄美名。是的,就方先覺個人來說,這一生該做的都做到了,若要成全功名,惟缺一死。死了一切就變得簡單了,方先覺將以完美的一生作為英雄載入史冊,國民政府會再授一枚青天白日勳章,追授二級陸軍上將,家屬享受政府豐厚的撫恤……

  然而,第10軍一萬多名出生入死、浴血奮戰的官兵們呢?他們怎麼辦?你方先覺成全了自己的功名,第10軍一萬多名將士的生命就應該被拋棄嗎?

  一將功成萬骨枯啊,方先覺怎麼忍心拿一萬多名將士的生命來成全自己的功名?

  面對現實,方先覺幾乎沒有選擇。違抗命令突圍不能考慮,那是臨陣脫逃,是犯罪行為。繼續死守則玉石俱焚,城破之後八千多個傷員難逃被日軍殺戮的結局。還有一條路,那就是放下武器投降。

  想到這裡,方先覺打了個寒戰,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在東方民族的傳統觀念中,軍人放下武器投降,與叛國投敵無異。方先覺不敢想像,在他率領第10軍經過四十多天的浴血奮戰,承受了重大傷亡後,最終落個叛國投敵、身敗名裂的下場,這實在太殘酷、太不公平了。方先覺可以不在乎死亡,不在乎做英雄,但他卻懼怕被國人誤解,被辱駡成漢奸,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與身敗名裂相比,此時光榮戰死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想到這裡,方先覺不禁淚流滿面。他掏出手槍拍在桌子上,痛苦地哭喊道:「無非是一死嘛,難道死還不容易嗎?拿起這支槍對準太陽穴,扣一下扳機就可以啦……在座的同仁,你們誰怕死?你們哪個不是從槍林彈雨裡鑽過來的?誰會在乎朝自己腦門開槍?可是……那八千多傷員怎麼辦?八千多條性命啊,這是與我們出生入死、患難與共的兄弟啊……他們也有父母高堂,也有妻子兒女,多少親人在等著他們回家,我方先覺不能不管他們啊……」

  大家被方先覺的哭聲驚呆了,他們誰也沒見過方先覺流淚,連葛先才和周慶祥這些跟隨方先覺多年的人也沒見過。方先覺壓抑已久的痛哭引發了會場所有人的傷感,幾個師長、副師長也失聲痛哭起來,他們在宣洩鬱結在心中的壓抑。

  周慶祥淚如雨下:「軍座,我周慶祥從黃埔軍校畢業就進了第3師,從中尉排長幹到少將師長,快20年了,從來沒有打過這麼慘烈的仗。這麼苦的仗,我們為誰打?是為國家民族啊,可是……國家怎麼就不管我們呢?」

  葛先才流淚道:「在座的都是黃埔學生,我們第10軍沒給校長丟臉,可校長怎麼會調不動解圍部隊呢?這麼多人在陽奉陰違,保存實力,眼看著我們被消滅,這種人是民族的罪人,難道校長就不會槍斃他幾個?」

  眼淚是可以傳染的,既然將軍們都流了淚,軍部裡的作戰參謀、機要員、電報員,包括門口的警衛人員也都跟著流淚了。這些校尉軍官和士兵都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他們感到很委屈,對今後不可知的命運也感到恐懼。從會場內到會場外,多數人都沉浸在悲哀的氛圍中。

  蔡繼恒冷眼看著哭泣的人群,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有什麼好哭的?城外一些高地還在激戰,城內離軍部僅僅300米的街道上也在進行殊死的巷戰,現在這個城市每一分鐘都有人死去,攻守雙方在重磅航空炸彈、大口徑炮彈甚至是集束手榴彈的相互轟擊下,到處是血肉橫飛、伏屍累累的場面,雙方的軍人在逐街逐屋地爭奪,在瘋狂地廝殺……仗打到這個緊急關頭,哪還有時間傷感流淚?

  蔡繼恒堅持認為,軍人不能有委屈情緒,因為這種情緒從來都是以個人感受出發的,而戰爭卻從不考慮個人情感。譬如為了掩護大兵團轉移,負責殿后的部隊全軍覆沒,這是戰場指揮官出於全域考慮,必須作出的斷腕之舉,這是起碼的軍事常識,是戰爭鐵一般的法則,付出犧牲的軍人不該有任何委屈情緒,否則就不要從事軍人這個職業。

  蔡繼恒認為,一個優秀的軍人在任何險惡環境下都要保持冷靜,並且要以主動進取的精神與理性的運作方式去化解危機。抱怨與牢騷不僅無濟於事,而且最終會導致不作為,而不作為會給處於劣勢的一方帶來滅頂之災。

  蔡繼恒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他不宜表態,這裡有這麼多綴著金色領章的將官,還輪不上一個小小的空軍上尉說話。況且大哥蔡繼剛也在,他別人可以不放在眼裡,但對大哥是絕對不敢放肆的。

  蔡繼恒背起衝鋒槍,決定離開會場去院子裡透透空氣。

  蔡繼剛正背著手站在巨大的城防圖前,似乎在研究地圖。當蔡繼恒走過他身邊時,蔡繼剛一動不動,眼睛仍然盯著地圖,嘴裡小聲說了句:「站住!回去旁聽會議!」

  蔡繼恒停住腳步,湊到哥哥耳邊低語道:「哥,我算明白了,為什麼我們的陸軍打仗總是一敗塗地。」

  「閉嘴!你懂什麼?對你不瞭解的事,千萬不要輕易下結論,你記住我的話!」蔡繼剛轉身走到會議桌前坐下。

  蔡繼恒悻悻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周慶祥已經擦乾了眼淚,他站起來走到方先覺身邊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方先覺說:「慶祥,有什麼話你就說,這裡沒有秘密。」

  周慶祥鼓足勇氣說:「軍座,我們還有一條路可走。」

  方先覺盯著他:「說!」

  周慶祥豁出去了:「與日軍談判,商議停火!」

  方先覺臉色鐵青,咄咄逼人道:「你的意思是,放下武器投降?」

  周慶祥並不退縮:「不是投降,是詐降,給我們第10軍留點種子,一旦時機成熟,我們可以東山再起。當然,是打是談,軍座說了算,我堅決服從命令!」

  葛先才吃驚地說:「周師長,這個主意我絕不同意,投降也罷,詐降也罷,我看都差不多,我是寧可戰死,也絕不投降!」

  方先覺看看容有略問:「容師長,你的看法呢?」

  容有略的回答堅決而簡潔:「別的人我管不了,我們第190師決不投降!」

  饒少偉跨上一步說:「軍座,暫54師只有一個營,部隊雖少,但我們的決心不變,抵抗到底,決不投降!」

  方先覺看著蔡繼剛問:「督戰官,你的看法是什麼?」

  蔡繼剛站起來立正道:「只要第10軍在戰鬥,我蔡繼剛就會奉陪到底,決不退出戰鬥!」

  周慶祥看著眾人,顯得有些尷尬地說:「好吧,既然大家都決定打到底,我收回剛才的建議。」

  方先覺眯縫起眼睛盯著周慶祥說:「周師長,我問你,你怕死嗎?」

  周慶祥仿佛受到極大的侮辱,他漲紅著臉大聲吼道:「軍座,我周慶祥跟隨你多年,別人不瞭解我,難道你還不瞭解?我什麼時候怕過死?軍座,我斗膽再說一句,對我們這些帶兵的人來說,現在死是最容易、最省事的,可也是最不負責任的。我說句心裡話,看著這八千多傷員,我沒臉去死,我就是到了陰曹地府做了鬼,這些傷員的父母高堂、妻子兒女也會罵得我不得安生。」

  方先覺的臉色漸漸柔和起來,他點點頭說:「慶祥,我相信你!我向你保證,只要我方先覺在,這八千多傷員就不會被拋棄,要死大家死在一起!」

  周慶祥回身抄起了衝鋒槍:「軍座,各位師長,我先走一步,青山街陣地還在戰鬥,我要和我的部隊在一起。請軍座及各位同仁保重!」

  「等一下。」方先覺叫住周慶祥,轉過身來面對大家,他臉色平靜,神態瞬間又恢復了以往的自信和霸氣,他聲音不高,卻表現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現在我宣佈,國民革命軍第10軍決定死守衡陽,決不突圍,決不投降!從現在開始,每個將級軍官身邊只准留衛士四人,其餘人員一律到前線作戰,如果查出多留一人者,嚴懲不貸!」

  全體軍官向軍長立正敬禮,齊聲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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