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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四


  鐵柱抬頭看看哥哥,小聲嘀咕:「哥,你不能死,咱娘還在呢,咱兄弟都死了,誰養活咱娘啊?」

  滿堂的眼淚流了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兄弟,你別提咱娘成不成?一提起咱娘俺就想開小差。」

  「哥,連長和寶旺哥都對咱不錯,咱跑了對不起人家,要是趕上個壞長官,咱他娘的早跑了,你說是不是?哥,有件事俺一直琢磨不明白,你說國家是個啥?長官們老說咱是為國家打仗,可啥是國家,長官也說不明白。」

  滿堂搔了搔頭皮,困惑地搖搖頭:「俺也鬧不明白,以前咱家交稅納糧晚了兩天,保長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催得咱爹心慌,俺一直以為保長就是國家,後來一想也不對,保長要真是國家,那咱兄弟憑啥為他打仗?噢,俺又交稅納糧,又把腦袋掖褲腰帶上替他打仗,他又能給咱幹啥?咱挨餓那會兒他咋不管?這麼一算,保長肯定不是國家,他頂多是替國家當差。可國家在哪兒呢?咱摸不著看不見,過日子遇到難處了,你還沒地方找它。等國家遇到難處了,它該找咱了,咱不去還不成。就說這打仗吧,你不打成麼?要是不打還別等國家動手,連長就得槍斃咱,唉,這事還真……挺繞的。」

  「這事,連你當哥的都想不明白,俺當兄弟的就更是一腦袋糨糊啦。那年發大水,把俺爹娘都沖沒了,要不是佟家收留俺,拿俺當兒子養,俺早死個毬啦,後來聽有人說,黃河大堤是咱自己人扒的,說是為了打鬼子才扒的黃河。這就怪了,打鬼子你扒黃河幹啥?鬼子招你了,俺家又沒招你?哥,這事可是那什麼……國家幹的吧?」

  滿堂把壓滿子彈的彈匣碼放在機槍旁:「算了,咱不想啦,反正是命不好唄,國家是啥俺不知道,俺就認一個理,是鬼子殺了咱爹咱妹,咱打鬼子就為了報仇,就這理!」

  外邊突然槍聲大作,遠處傳來孔大川的喊聲:「弟兄們,鬼子上來了,都給我抄傢伙,準備戰鬥!」

  鐵柱拉開槍機說:「哥,你去吧,小心點。啥時候我機槍不響了,那就是你兄弟走了,你要想辦法回家,咱娘不能沒人管。」

  滿堂照著鐵柱的後腦勺拍了一巴掌:「放屁!再胡扯俺揍你,要回家咱一塊回,要不就一塊死在這兒。」

  鐵柱回頭看看滿堂,眼圈紅了,他小聲說:「哥,撐不了多久了,還有二百多發子彈,子彈打光了,俺不走也得走,反正俺不想再進俘虜營了!」

  滿堂抹了一把淚,一句話沒說,他硬起心腸鑽出地堡。

  日軍的這次進攻與往常一樣,沒什麼新戰術,還是以100人為一個梯隊擺成多層散兵線,第一梯隊的後面緊跟著第二梯隊和第三梯隊,隨時替補遭到守軍火力殺傷的第一梯隊。幾天來,日軍一直在用這種滾動式攻擊的戰術,對於守軍而言,本沒什麼稀奇。但滿堂這時卻有種不祥的預感,3連的陣地很快就要失守了,首先是彈藥所剩無幾,步機彈和手榴彈已經消耗了十之八九;其次是兵員的消耗,現在全連算上連長孔大川也不到20人了。老兵們都知道,如果得不到彈藥和兵員的補充,這個陣地隨時有可能失守。

  大家心裡都明白,衡陽保衛戰已經臨近尾聲,增援部隊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他們永遠不會來了。第10軍就像個受傷的巨人,傷雖不致命,卻每天都在失血消耗,子彈用一粒少一粒,兵員死傷一個少一個,得不到任何補充。如此下去,再強壯的巨人也會衰竭而亡。

  現在全連僅存的兩挺輕機槍由於彈藥即將耗盡,射手只能用短點射對日軍的散兵線進行火力攔阻,輕機槍是步兵班排的骨幹火力,一旦缺少了骨幹火力,全連殘存的十幾支步槍構成的火力就顯得微不足道了。日軍的散兵線在守軍稀疏的火力攔截下一步步接近前沿……

  張寶旺把彈藥箱裡的手榴彈都集中到一堆,正在給士兵們分配手榴彈,其中還有一些兩枚捆或四枚捆的集束手榴彈。

  滿堂自己拿了四顆,又拿四顆遞給孫新倉,孫新倉撇撇嘴說:「俺不要,俺是玩槍的,要那玩意兒幹啥?」

  麻老五先是拿了個兩枚捆集束手榴彈,他想了想,又換成了一個四枚捆的,他把蓋子全部擰開,將拉火環垂在外面,然後把集束手榴彈裝進一個草黃色的挎包裡,背在身上。滿堂認得這種挎包,這是麻老五從日軍屍體上收集的,別人都沒拿這當回事,只有麻老五這個老財迷,拿什麼都當寶貝,這種挎包他收藏了好幾個。

  滿堂看見張寶旺的腰間皮帶上插滿了擰開蓋子的手榴彈,拉火線垂在胸前。

  滿堂小聲問:「寶旺哥,你這是幹啥?」

  張寶旺回答:「預防萬一,這是最後一手了,我不想再當俘虜。」

  孔大川注視著敵人,嘴裡小聲命令道:「全體注意,準備投彈!」

  日軍散兵線已經進入50米距離了,孔大川高喊一聲:「投彈!」士兵們以臥姿投出了手榴彈,爆炸聲中日本兵倒下一片,但後面的日本兵仍然不顧傷亡繼續往上沖,守軍的第二輪手榴彈在戰壕前10米的距離內爆炸,橫飛的彈片形成一道殺傷彈幕,日本兵又倒下十幾個,這時守軍再沒有機會扔出第三輪手榴彈了,蜂擁而來的日軍士兵們已紛紛挺著刺刀跳進塹壕,國軍士兵們被迫進入白刃戰。

  連長孔大川曾多次說過,對國軍而言,拼刺刀只是最後關頭迫不得已的反擊,這類白刃戰能避免則一定要避免,在以往發生的大規模白刃戰中,中日兩軍的傷亡比一般是3∶1或是2∶1,因此和日軍進行白刃戰是得不償失的。

  但今天的白刃戰怕是避免不了了,大批日本兵已經沖進塹壕,刺刀尖已經頂到鼻子尖上,不拼是不行了。連長孔大川率先挺槍躍出戰壕,一個突刺幹倒了一個日本兵,他吼叫著:「3連的弟兄們,咱們沒有退路,今天橫豎是個死,臨死也拉他幾個墊背的,幹掉一個少一個!」

  士兵們都清楚,現在是最後一搏了,這時反而沒有了恐懼感,倒是引發出身體內蘊藏的血性,他們嚎叫著,端起刺刀躍出戰壕和敵人絞殺在一起。

  滿堂被一種情緒支配著,連續四十多天的殘酷廝殺,足以使一個精神正常的人產生變異而導致崩潰。他厭倦了這種生活,忍耐力已經達到極限,如果說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這無休止的廝殺,那麼滿堂寧可選擇死亡,永遠沒有煩惱地睡去。

  滿堂嚎叫著捅倒一個日本兵,由於缺乏經驗,他的刺刀被對方的肋骨卡住,一時難以拔出,滿堂使勁擰了一下,才費力拔出刺刀。就在這時,滿堂的後腦勺挨了重重的一擊,他一頭栽倒在地上……

  偷襲滿堂的日本兵並沒有打算抓俘虜,他只是由於所站的位置離滿堂太近,來不及使用刺刀,便橫過槍托砸倒滿堂,然後舉起刺刀想結果他性命,不料斜刺裡一把刺刀戳來,正中他的軟肋,刺刀尖毫無阻礙地從他身體的另一側穿出,這個日本兵叫也沒叫出一聲就栽倒了。

  這是張寶旺幹的,他一直惦記著滿堂的安全,在他眼裡,滿堂還不是個軍人,只是個有一身蠻力的莊稼漢,讓這樣的人參加白刃戰簡直是拿人命當兒戲,所以張寶旺一直在廝殺中分心關注著他。

  張寶旺的舉動給自己帶來了麻煩,三個日本兵沖過來,把他圍在中間,張寶旺面無懼色,竟主動向對方發起攻擊。他在最初的三分鐘內保持了很強的戰鬥力,騰挪閃展,步法靈活,抓住機會就痛下殺手,接連捅倒三個日本兵。

  張寶旺強悍的戰鬥力引起日軍士兵們的注意,一個日軍中尉向手下士兵們作出手勢,於是四個日本兵圍成半圓形切斷了張寶旺的退路,他們挺著刺刀並不出擊,只是不停地變換著陣位。那個中尉站在張寶旺正面呈半蹲狀,雙手緊握指揮刀向他點點頭,意思是請他先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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