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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


  張寶旺環視四周,心裡明白了,這個中尉想和他單獨決鬥,看樣子這是個有段位的劍道高手。張寶旺對這類決鬥毫無興趣,他並不是個好勇鬥狠的人,他在戰場上的表現無非是在盡一個軍人的職責,在沒有接到上級撤退的命令之前,他必須要堅守在這裡,只要能守住陣地,張寶旺不在乎任何形式,如果此時他手裡有一支衝鋒槍,他會毫不猶豫地開火消滅這些鬼子,哪裡還有興趣和敵人玩這種決鬥遊戲?

  但是命運沒有給張寶旺太多的選擇,他身上駁殼槍的子彈早已打光,手裡只有一支上了刺刀、彈倉裡沒有子彈的中正式步槍。要麼放下武器投降,要麼進行決鬥。張寶旺當然不願意考慮前者,他曾因在戰場上的一時軟弱做過俘虜,忍受過被俘後的屈辱和折磨,但此事絕不能再發生了。如果現在放下武器投降,即使苟活了性命,那他的後半生也將生活在悔恨的噩夢裡。

  張寶旺的膽量和刺殺技術都不是問題,他的短處在於體力,尤其是一個多月來,守軍的後勤補給斷絕,士兵們靠鹽水拌飯充饑,體能嚴重下降,因此在白刃戰中處於絕對的劣勢。

  張寶旺端起步槍,刺刀前伸作出預備姿態。刺刀在夏日的陽光下反射出令人眩目的光芒,他冷冷地向那日軍中尉點點頭,表示可以開始了。

  日軍中尉敏捷得像頭豹子,他的步法靈活,進退自如,手裡那把軍刀舞得虎虎生風,的確是個訓練有素的劍道高手。日本的劍道不是一門簡單的技擊術,它有著深刻的哲學內涵,蘊藏了東方哲學的智慧,講究氣、劍、體的高度一致,技術上實戰性極強,幾乎沒有任何花哨動作,講求先發制人或反擊制勝,更重要的是強調精神力量,要求修習者具有處變不驚、心靜如水的沉著心態和從容化解危機的能力。

  張寶旺和日軍中尉剛一交手就感覺到對方的分量,自知不是對手。日軍中尉的軍刀旋風般地向他砍出十幾刀,居然沒有與對手的刺刀發生碰撞,他的刀鋒經常從意想不到的角度襲來,只要對手作出防範姿態,那刀鋒就倏然變招兒,從另外的角度砍向對手。張寶旺在對方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下顯得手忙腳亂,應接不暇,他的體力已明顯不濟,大口喘著粗氣。張寶旺明白自己堅持不了多久,他必須絕地反擊,即使獲勝的把握是零,也要爭取在臨死前重創對手。

  張寶旺橫下一條心,他完全放棄了防守,以兩敗俱傷的方式轉入進攻,這樣果然很奏效,日軍中尉的軍刀斜著向他的臉部劈來,張寶旺沒有躲閃,反而一個箭步猛力向前突刺,對手大驚,連忙側身躲閃,張寶旺的刺刀擦著日軍中尉的左肋劃過,頓時衣破血濺,日軍中尉的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張寶旺臉上從左到右斜著被對方的刀鋒豁開一道很長的傷口,鮮血大量湧出,順著臉頰像小溪一樣流淌下來。

  到了這個份上,這場慘烈的格鬥也差不多要結束了,因為雙方誰也不會再給對方機會,那日軍中尉的刀鋒一閃,張寶旺的右臂被齊肩砍斷飛了出去,那掠過的刀鋒又靈巧地調轉了方向,以極大的爆發力砍斷了張寶旺的脖子,他的頭顱滾出去很遠,無頭的身子竟然沒有倒下……

  日軍中尉微笑著收回軍刀,向無頭的身體輕輕一推,頓時「轟」的一聲爆炸,中尉和身後的四個日本兵被衝擊波拋出五六米遠,一切都歸於寂靜……

  張寶旺在最後的時刻拉響了胸前的四顆手榴彈。

  白刃戰剛剛開始,麻老五就陷入險境。他被一個日本兵連續幾個突刺逼得手忙腳亂,他連閃帶擋總算躲過了對方幾次致命攻擊,但仍然沒有擺脫困境。被逼到絕境的麻老五不禁野性大發,他嚎叫著扔掉了步槍,從腰帶上拔出兩支「南部十四式」手槍,左右開弓,一連打倒了四個企圖向他靠近的日本兵,氣得周圍那些日本兵哇哇大叫,他們是在咒駡這傢伙太不講規矩。

  麻老五張牙舞爪,動作誇張地揮動著兩支手槍,似乎是在警告日本兵們:不要靠近我!日本兵們也看出來了,只要不靠近這傢伙,他倒是絕不主動開槍,他的歇斯底里未必是來自憤怒,更多的是出於恐懼。

  終於有個日本兵不耐煩了,他偷偷地往步槍裡壓子彈①,想擊斃這個張牙舞爪的傢伙,但麻老五狡猾得像條狐狸,他絕不允許有人威脅他的生命。那個日本兵還沒來得及把子彈推入槍膛,腦門上就吃了一顆子彈……

  〔①日軍步兵在準備進行白刃戰時,都要按照規定退出槍膛內的子彈,其主要原因是避免開槍誤傷自己人。因為三八式步槍6.5×50mm子彈裝藥量較大,彈丸的侵徹力極強,近距離射擊往往可以擊穿三四個人,在白刃戰中雙方人員往往互相重疊,如在肉搏戰中開槍射擊,貫通目標後極易誤傷自己人,這樣顯然得不償失。〕

  這兩支「南部十四式」手槍是麻老五每次戰鬥結束後翻屍體撿洋落兒得來的。其實他喜歡的是這種手槍的牛皮制槍套,槍套的蓋子採用了圓形凸鼓面硬殼造型樣式,遠遠望去就像個王八蓋子,由此得了個不雅的俗稱「王八盒子」。麻老五收藏這兩支手槍還有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他打算找個機會開小差逃走。這兩支手槍是他的私有財產,開小差時當然要帶走,一是為路上有個自衛武器壯膽,二是回到家鄉還可以賣錢。國軍隊伍裡有規定,戰鬥結束後繳獲的武器應該上交。麻老五就鑽了這個空子,戰鬥不是還沒有結束嗎?看來這兩支手槍是留對了,不然憑他麻老五那兩下子,非讓鬼子捅成篩子不可。

  麻老五跳進交通壕,比劃著兩支手槍一步一步後退,使日軍士兵們不敢靠近。他退到交通壕的拐彎處,身子一閃,脫離了日本兵的視線。麻老五近似無賴的行為使幾個日本兵恨得直咬牙,他們正想追殺麻老五,卻被日軍小隊長叫住,說高地上發現敵人的一個狙擊手,造成了不少士兵的傷亡,要他們去包圍那個中國狙擊手,這幾個日本兵只好暫時放過麻老五,去執行任務了。

  此時麻老五的戰鬥意志已經徹底崩潰。他實在不喜歡戰爭,也想不明白,這場戰爭與自己有什麼關係?麻老五當兵前在十里八鄉也算個人物,手下有夥子哥們兒弟兄、潑皮無賴,雖說大事不敢惹,但吃喝嫖賭、坑蒙拐騙一類的小事還是經常有的。不誇張地說,在農村長大的麻老五還真鬧不清韭菜和麥苗的區別,長這麼大他就從來沒幹過農活兒。麻老五很懷念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那簡直是人生的極致,給個縣長都不換。

  可真應了那句話:人要倒霉,放屁都砸腳後跟。千不該萬不該,真不該打滿堂家母豬的主意,要不是為了這頭瘟豬,麻老五也不會出門躲災,不出門躲災也不會被抓丁,要是不被抓丁,也到不了這鬼地方來打仗。麻老五本來活得好好的,他憑什麼要打仗呢?別說是為了國家這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就算是為了父母高堂也不值當。前些日子麻老五的腦袋被鐵柱砸了一板凳,思維進入一種混沌狀態,開小差的打算也放下了。如今機會來了,仗打到這地步,怕是誰也顧不上誰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中國的鄉村社會自古就有這麼一類人,他們生在農村,祖祖輩輩都是本分的種田人,可這類人是本階級的叛逆者,他們厭惡體力勞動,不喜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傳統生活方式,對傳統的綱常倫理也不大認同。他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熱衷於走街串巷、偷雞摸狗,其人格特點是巧舌如簧,顏之厚矣。為了證明自己的真誠,動輒詛咒發誓,但永無兌現之日。借用京劇《四郎探母》中鐵鏡公主的一句話,叫作「起誓當白玩」。中國農村社會對這類人也有個統一的稱謂,名曰「二流子」。但凡一個社會出現動亂或革命的苗頭時,這類人總是積極的參與者,而且往往由於他們的參與,把原本可以平息的事態又推向了極致。因此,說他們是歷史前進的推動者也未嘗不可。

  麻老五下了決心,現在陣地上打成了一鍋粥,是開小差的最佳時機,手頭這兩把王八盒子也給麻老五壯了膽,他決定無論是遇見鬼子還是孔連長,反正今天是遇佛殺佛,遇魔殺魔,誰擋路就幹掉誰。

  麻老五以交通壕作掩護,彎下腰快速移動,只要溜到小高地的反斜面,就可以從後面脫離陣地了。麻老五拐過一個被炸毀的機槍工事,迎面傳來一陣激烈的廝打聲,他看見渾身是血的孔大川被三個日本兵死死壓住,孔大川的臉上、肩膀上、胸前到處是刀傷,他拼命掙扎著,廝打著……麻老五猶豫了一下,他在考慮是否過去幫把手,連長就算再不是東西,他好歹也是中國人,這點覺悟麻老五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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