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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


  山田圭一只能以沉默對待,他不能公開表達自己的觀點,這樣除了給自己帶來危險,沒有任何好處。松井雖然只是個少尉,但畢竟是軍官,按照日本軍隊嚴格的等級觀念,對長官的意志,必須絕對服從,不允許有絲毫的質疑和反駁。

  山田圭一知道,這些從殘酷戰鬥中倖存的士兵,心中充滿了恐懼、壓抑和變態,他們一旦擺脫了軍紀的束縛,就會變成一群兇殘嗜血的猛獸,沒有什麼不敢幹的事。

  村口的一塊空地上堆積著各種口袋和容器盛放的稻穀,幾個光著上身的士兵圍著一個石臼在舂米,另外的幾個士兵正在肢解一頭豬,把一塊塊豬肉用步槍通條串起來,放在火堆上燒烤。這些日子,士兵們都餓得發瘋,現在急於吃一頓飽飯。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士兵們的暴行仍然讓山田圭一瞠目結舌,村裡的主要街道上,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屍體,街道上、院牆上濺滿了鮮血。從屍體身上的創傷看,幾乎都是用刺刀直接捅死的,還有很多屍體身首異處,肢體殘缺,一看就是被人用軍刀砍死的。按照日本軍隊的規定,只有伍長①以上軍銜的人才擁有佩刀權,由此看來,第10中隊的伍長和軍曹都參與了暴行。

  〔①二戰時日本軍隊中的士官軍銜分為三個等級,曹長,相當於上士班長;軍曹,相當於中士班副;伍長,即下士戰鬥組長。曹長以上是軍官,準尉、少尉、中尉、大尉等。〕

  一個臨街的院子裡傳來士兵們的吵鬧聲,其中還有女人在聲嘶力竭地慘叫。

  山田圭一走進院子,他看到一個赤身裸體的農婦,身體呈「大」字被綁在一塊門板上,一個士兵趴在農婦身上正在實施強姦,他身旁是一群急不可耐、躍躍欲試的士兵,他們七嘴八舌地催促強姦者快一些。

  更使他感到震驚的是,農舍門前的空地上,還躺著兩具年輕女人的屍體,腹部被剖開,內臟流了一地,整個屍體幾乎被浸泡在血泊裡,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兒。

  信野三郎和佐佐木忠一也在等候強姦的人群裡,他們甚至已經脫掉了褲子,無恥地赤裸著下身。一見到山田圭一,兩人連忙穿上褲子向他敬禮,信野三郎討好地說:「山田君,不好意思,我們很久沒有接觸女人了,按理說,好不容易找到個女人,應該先由長官享用……」

  他的話音沒落,山田圭一就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信野三郎愣住了。山田圭一不想再說話,他轉身向院門走去,卻發現松井少尉正站在院門前審視地盯著自己。

  山田圭一實在忍不住了,他向松井少尉鞠躬道:「長官,我有話講!」

  松井少尉點點頭:「山田軍曹,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認為這有些殘酷,是不是?」

  「是的,我認為殺死平民完全沒有必要,我們的任務不是收集糧食嗎?為什麼要大開殺戒呢?現在士兵們不光是殺人,還有強姦,這……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松井少尉陰冷地笑了笑:「山田軍曹,難道你不認為,平民也是一種戰爭資源嗎?摧毀敵人的戰爭資源,就會縮短戰爭的時間。再說,你可以為我作證,從我嘴裡發出過殺死平民的命令嗎?沒有,從來沒有,這是個別士兵的行為,我們可以理解為,這是對反抗者的自衛行動。至於女人……我看不能叫作強姦,這也許是士兵們熱愛異性的一種方式,他們需要異性的慰藉,我認為是可以理解的。」

  山田圭一不由聲淚俱下:「長官,如果你認為平民也是戰爭資源,需要用軍事手段消滅,那中國有四萬萬人,我們殺得完嗎?長官,我們是人,不是野獸……」

  松井少尉沉下臉,左右開弓給了山田圭一兩記耳光:「八嘎,你在和誰講話?」

  山田圭一站得筆直,目視前方道:「對不起,長官,我不想冒犯你,但我堅持自己的觀點。」

  松井暴怒,他跨上一步,掄開雙臂連續扇了山田圭一十幾個耳光……

  山田圭一一動不動,他的臉頰漸漸變成醬紫色,眼睛腫脹得只剩一條細縫,鮮血不斷地從鼻子裡、嘴裡滲出……

  滿堂昏頭漲腦地從土裡拱出來,剛才一顆大口徑炮彈的爆炸把滿堂結結實實活埋了,全靠著求生的欲望,他手腳並用使出渾身的力氣,終於拱破兩尺多厚的土層鑽了出來。

  滿堂活動著四肢,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還好,沒有受傷。他只是感到頭疼欲裂,有些噁心想嘔吐的感覺,這是被爆炸形成的氣浪震的,應該無大礙。

  已經是第四天了,日軍的進攻持續不斷,3連的陣地早已經面目全非。陣地前那道十幾米深的外壕幾乎被炮火炸平,陣地上的植被也全部被炮火揭去,裸露著紅褐色泥土,戰鬥打響前新挖的1.5米深的交通壕和單兵掩體也已經消失,3連還殘存的士兵們只能依託彈坑在射擊,唯一不變的還是那無處不在的濃烈的屍臭味道。

  滿堂漸漸恢復了聽力,他聽見很近的地方傳來輕機槍的短點射,滿堂馬上判斷出,這是鐵柱的輕機槍在射擊,這槍聲太熟悉了,看樣子鐵柱仍然堅守在地堡裡。滿堂決定去地堡裡看看鐵柱,看這架勢,今天是有點過不去了,臨死之前無論如何要見鐵柱一面。

  地堡裡顯得很擁擠,射擊孔前的彈殼堆得像小山一樣,鐵柱乾脆趴在厚厚一層彈殼上射擊。副射手靜靜地躺在一邊,他的腦門中了一顆子彈,天靈蓋被掀去半個,白色的腦漿混合著紅色的血液噴濺在牆壁上。

  ZB-26輕機槍最大的不足就是彈匣容量小,20發彈容的彈匣一眨眼就打光了,鐵柱正要換彈匣,只見旁邊有人熟練地卸下空彈匣,「哢嚓」一聲插好新彈匣。鐵柱斜眼看看,原來是哥哥滿堂。

  鐵柱打了兩個短點射問:「哥,有事嗎?」

  滿堂拿起空彈匣邊壓子彈邊說:「沒啥事,就是想看看你。」

  鐵柱一扣扳機,打了個長點射:「哥,俺挺好的,你別惦記。」

  「哥能不惦記麼?你看今天這架勢,咱兄弟倆怕是活不過去了,哥想再看看你,就這事。」

  鐵柱看了看射擊孔外,停止了射擊,他關上了保險:「鬼子退下去了,咱能喘口氣啦!」

  滿堂身子一歪,坐在彈殼堆上,他歎了口氣說:「唉,反正今天橫豎是躲不過去啦,要死咱兄弟死在一起,路上也有個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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