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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四


  佛家忌殺生吃葷食肉,其中一個因素就是基於動物的前生曾經是人,而人死後也可能轉生成動物這一認識。傳說唐時高僧寒山大師看到一個俗家人娶媳婦,這新娘原是新郎的老祖母轉世,同時再看到坐在筵席上飲酒食肉的來賓,卻原是新郎家的牛馬轉世,而鍋裡的豬羊魚肉,都是他家六親眷屬轉生。可憐六道凡夫眾生,不明因果,顛倒妄為。寒山大師看了,不禁悲從心來,號啕大哭,唱出一個偈子:「六道輪回苦,孫兒娶祖母,牛羊席上坐,六親鍋內煮。」

  這是山田圭一幼年時伏在母親懷裡,母親給他講的故事。母親說過,善惡有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如今多少年過去了,山田圭一永遠也不會忘記母親的教誨。這次他儘管沒有親手殺人,但他仍然陷入深深的自責中,無論如何,他等於間接參與了殺害戰俘的罪行,明察秋毫的佛祖能饒恕他嗎?

  8月3日午夜,日軍對衡陽的第三次總攻開始了,第10中隊的任務是協同其他兩個中隊進攻嶽屏山陣地。這是個標高只有九十多米的土山,守軍在山腳下挖出近三米高的人工斷崖,斷崖前設有雷場、壕溝和數道鐵絲網。山田圭一聽老兵們說,在前兩次的總攻中,在這道要命的人工斷崖下,至少有兩千多士兵丟了性命。

  戰鬥打響前,第10中隊準備了很多竹梯,就是為了對付這道斷崖。中隊長松井少尉還召集大家討論,讓大家都動動腦子,怎樣才能既減少傷亡又能迅速登上斷崖,佔領陣地。大家討論了半天,好像也提不出什麼有效的辦法。佐佐木忠一開玩笑說,除非大家都長出翅膀,但即使長出了翅膀也僅僅是解決了梯子問題,傷亡照樣避免不了。

  不光是士兵們想不出好辦法,各級指揮官也沒有好辦法,面對這樣的陣地,除了按部就班地使用老一套程序,好像沒有更好的方式。進攻之前照例要進行炮火準備,狂轟濫炸之後,大批的步兵即展開多層散兵線,亂哄哄地沖上去。山田圭一看到,敵人的陣地已經在炮火中徹底變了樣,人工斷崖多處被炮彈炸塌,形成約45度斜坡,斷崖下的壕溝幾乎被炸平,鐵絲網大部分被破壞,守軍似乎已經在炮火中被徹底消滅,陣地上靜悄悄的,沒有一絲生機。

  隨著散兵線的推進,還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炸,這是因為有的士兵觸發了殘餘的地雷,這點傷亡根本算不了什麼。新兵們互相觀望,面帶喜色,只有老兵們陰沉著臉,謹慎地望著守軍陣地一步步向前推進。以往的經驗告訴他們,無論多麼猛烈的轟炸和炮擊,守軍好像永遠炸不死,鬼知道他們都躲在哪裡?

  第一波散兵線已經接近人工斷崖,守軍陣地仍然是死一樣的寂靜……

  山田圭一指揮士兵們架起竹梯,命令擲彈筒手不斷向崖頂發射榴彈,進行火力掩護。士兵們登著竹梯開始攀登。信野三郎和佐佐木忠一也登上了梯子,被山田圭一制止:「你們倆負責觀察上面的情況,等一會兒再上。」

  他倆感激地向山田圭一點點頭,大家都心照不宣,先上去的士兵十之八九會被打死。山田圭一是在利用小隊長的權力,給他們提供一點生的希望。

  這時幾架竹梯上的士兵已經接近崖頂,他們慢慢探出頭,準備順勢翻上崖頂……突然,山田圭一聽到幾聲零星的槍響,四個士兵全是頭部中彈,紛紛從近三米高處跌落下來……

  佐佐木忠一臉色大變,他猛地撲倒山田圭一……就在這一瞬間,崖頂上落下上百顆手榴彈,連續不斷的爆炸聲震耳欲聾,橫飛的彈片削斷了竹梯,將上面的士兵變成一塊塊血肉墜落下來,斷崖下的士兵被集束手榴彈強大的衝擊波高高掀起,很多殘肢斷臂被拋上崖頂……

  若不是佐佐木忠一撲倒自己,周圍的幾個士兵又替他擋住了彈片,山田圭一在第一輪彈幕攻擊下恐怕就已丟了命。他費勁地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屍體,想站起來,耳旁卻傳來佐佐木忠一的耳語:「山田君,不要動,八中隊又上來了。」

  正說著,第二波散兵線又沖到斷崖下,八中隊的士兵大部分都是新補充的,士氣正旺,他們完全不顧斷崖下血肉模糊的屍體和傷兵的慘叫,迅速架起竹梯,爭先恐後地向上攀登,還有一些士兵順著被炸塌的斜坡,手腳並用拼命向上爬,誰知這種斜坡完全是由虛土構成,爬不了幾步,士兵們就隨著新的塌方滾落下來。

  這情景正合守軍之意,他們毫不客氣地甩下第二批手榴彈,又是一陣地動山搖的爆炸聲,山田圭一頓時覺得喘不過氣來,他身上又橫七豎八壓了五六具屍體,大量黏稠的鮮血流到他身上,彌漫的硝煙和濃重的血腥氣嗆得他連連咳嗽……

  在短短的四十分鐘之內,133聯隊對嶽屏山陣地連續發起五次攻擊,每次的結果都是一樣,剛經過補充,接近滿員的133聯隊又損失了70%的兵力。

  被壓在屍體堆下的山田圭一忍不住哭了,既為自己,也為這些迅速消失的生命痛哭……天皇陛下和軍部的那些瘋子為什麼要發動戰爭?難道大和民族除了戰爭就沒有別的出路嗎?這麼多英俊、健康、生龍活虎的年輕人,在一瞬間就變成了血淋淋蠕動著的肉塊,這實在太令人痛惜了。國家決策者的一念之差,造成無數生靈的毀滅,這值得嗎?

  在日軍第二次總攻時,方先覺下令放棄了張家山與機修廠及其兩側小高地、楓樹山、虎形巢等一線的陣地,預10師各團退守蕭家山、打線坪、西禪寺一帶的二線陣地,第3師各團仍然防守在五桂嶺、天馬山、嶽屏山一線。

  日軍的這次進攻果然不同於以往,從8月3日凌晨開始,日軍的全線進攻幾乎沒有停頓過。方先覺、孫鳴玉、蔡繼剛等人根據各陣地上報的戰況分析,日軍的這次進攻完全沒有重點,不分主次,他們依仗著強大的火力和充足的兵員,以100人為一梯隊,進行不停頓的滾動式攻擊,當第一梯隊在守軍的火力下傷亡殆盡後,第二梯隊又湧上來,踩著第一梯隊的屍體和傷兵持續攻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猶如海水一般一波一波向前滾動。這種殘酷的、不要命的攻擊方式給守軍的精神帶來劇烈刺激,第3師8團的一個上士在這種無休止的攻擊下精神失常,他嚎叫著赤手空拳沖出工事,在彈雨中仰天狂笑,上士頃刻間被機槍打成蜂窩狀。預10師29團一個士兵實在難以忍受這種無休止的折磨,索性抱著集束手榴彈單獨實施反衝鋒,與敵同歸於盡。

  蔡繼剛神色黯然地對方先覺說:「子珊兄,部隊的作戰能力已經達到極限,這就像繃到極限的弓弦,馬上就要斷了,看來我們需要作一些準備。」

  方先覺默默地用紅鉛筆在城防圖上打了個巨大的叉,冷靜地問:「雲鶴,你有什麼建議嗎?」

  蔡繼剛和方先覺對視著,嘴裡輕輕地說:「無外乎兩條路,或死守或突圍!」

  方先覺微微一笑:「死守好辦,無非是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第10軍與衡陽一起毀滅,大家都當英雄。可說到突圍,麻煩就來了,我們的幾千號傷員怎麼辦?帶著一起突圍不現實,如果留下,恐怕全要死在日本人刀下,日軍對《日內瓦公約》好像完全不在乎。余程萬的57師在常德突圍後,留下的傷兵大部分被日本人殺了,這是個教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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