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二〇三


  「也就是說,你一旦進入了他們的防禦圈,就沒有任何死角可以躲避火力,他們機槍的射向很少有正面的,而大部分是側射、斜射、俯射和仰射,有時甚至在壕溝的底部也設有秘密火力點,當你無處躲藏的時候,以為跳進壕溝就安全了,那你可想錯了,也許正中中國兵的圈套,進去了就別想活著出來,我的前任中隊長就死在壕溝裡。」

  聽了他們的敘述,山田圭一感到很恐懼,他雖然也參加過多次戰鬥,但和這次殘酷的衡陽攻城戰相比,那可真算是小打小鬧。開戰七年了,日本軍隊在中國戰場上還從來沒有遭受過這樣慘重的傷亡。為了處理屍體,68、116師團都專門抽出一部分兵力焚燒屍體,以致造成木柴等燃料的大量短缺,專門裝骨灰的瓷罐也供不應求。山田圭一見過那些從前線拖下來的屍體,簡直慘不忍睹,大部分都殘缺不全,而且還腐爛發臭,負責處理屍體的士兵們被屍臭熏得噁心嘔吐,吃不下飯,仿佛活在地獄裡。

  山田圭一不是職業軍人,他生長在信奉佛教的家庭,從小受到的教育是修身行善,厭惡一切暴力行為。自從入伍到了中國戰場,山田圭一也被迫殺過人,但那是在戰場上,和中國士兵遭遇,對方已經舉起了槍,他為了保命只好開槍打倒對方。每次殺過人以後,山田圭一都要後悔很久,並在夜闌人靜時背誦《地藏菩薩本願經》,希望超度死者。

  看到衡陽的戰況,山田圭一的恐懼來自兩個方面,那就是殺人與被殺。他不願意殺任何人,也懼怕別人殺自己。但實際上這不可能,山田圭一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軍人就是職業殺人者,不想在手上沾血是不可能的。

  山田圭一到達衡陽的第二天,133聯隊俘獲了12名中國戰俘,黑賴大佐不耐煩地揮揮手說:「我們沒有多餘的糧食養活戰俘,還是按老辦法處理吧。」

  第10中隊中隊長松井少尉馬上心領神會,所謂的按老辦法處理,就是全部殺掉,對待戰俘,這是最省事的辦法。松井少尉在10天以前還是個小隊長,幾次戰鬥下來,133聯隊的軍官傷亡了80%,於是松井自然晉升了一級,以少尉軍銜當上第10中隊中隊長。

  新官上任三把火,松井很年輕,剛滿21歲,從軍校畢業不到一年就當上了中隊長,這使他一直處於亢奮狀態,沒事還想找點事來證明自己的能力,更何況聯隊長派下了任務,松井少尉當然要不折不扣地執行。

  松井少尉興奮地對山田圭一說:「山田軍曹,聯隊長給了個美差,你帶一些新兵把戰俘處理掉,拜託了!」

  山田圭一冷冷地說:「松井少尉,殺人算什麼美差?我是個佛教徒,不宜執行這類任務,你還是找別人吧。」

  松井頗感意外地看著他:「山田軍曹,難道你不覺得,殺人是有快感的嗎?我們軍隊裡信佛的人多了,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殺敵立功啊?這樣吧,我們節省些彈藥,用刺刀幹,新兵們也好借此機會練練手。」

  「不,松井少尉,我手上不想沾血,我是有宗教信仰的人,請你理解!」

  松井少尉生氣了,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山田軍曹,我想提醒你,這裡是軍隊,只講條令,不在乎你是何種信仰,請你執行命令!」

  山田圭一不得不屈服了,他沒有膽量抗命,否則他只有上軍事法庭,後果是可以想像的。

  士兵們把戰俘綁在木樁上,12個新兵手持裝上刺刀的步槍,興奮地作出預備姿勢。戰俘們的表情也很不一樣,有的恐懼求饒,有的怒目相視。山田圭一很想問問他們,臨死前有什麼話要說,但轉念一想,自己會說漢語的事不能暴露,不然以後會有麻煩。他站在刑場側面,硬著頭皮向新兵們發出命令:「全體注意,預備……突擊!」

  發佈命令後,他轉過身去,不忍再看。身後傳來戰俘們的慘叫聲,他甚至能聽到刺刀刺入肉體發出的「噗噗」聲。一個湖南口音的戰俘負痛大罵起來:「小鬼子,我操你媽!老子做了鬼也不放過你……」

  山田圭一飛快地離去,炎炎烈日下,他感到一種徹入骨髓的寒冷。這是怎麼了?幾乎人人都成了劊子手,把殺戮當成了樂趣,這些新兵入伍之前都是些本本分分的青年,他們懂禮貌、單純、熱情,甚至靦腆,怎麼一進入軍隊就成了禽獸?照此下去,大和民族恐怕是要遭大難了。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佛說,心懷惡念,終得惡果!一個人作惡會下地獄,要是一個民族作惡呢?恐怕也同樣終得惡果!

  佛家有六道輪回之說,是為天道、人道、阿修羅道、地獄、餓鬼、畜生道。前者為三善道,後者為三惡道。也就是說,人死後的元神有六種去向或歸宿。生前為善積德多者,死後可進入天堂作天人享福;生前為善作惡兼有者,死後可以重新投胎人間做人,因前世造孽而因緣聚匯,或報恩或還債。還有三種不好的去向或結局,就是因生前作惡太多而墮入地獄受刑罰之苦,或在陰間做饑餓之鬼,或轉生成各種動物、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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