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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滿堂不忍心動他的寶貝,把手一擋:「謝啦!俺剛來,還沒到缺鹽的時候,唉!老哥,真不知道你這三年是咋熬過來的?」

  張寶旺沒有說話,他把身子轉過去,默默地吃著那份僅夠活命的口糧。滿堂望著他瘦削的背影,心想這人別看瘦,骨架子可大,以前肯定是個壯漢,現在這模樣八成是這幾年餓的。

  鐵柱悄悄走到滿堂跟前,用下巴朝遠處的日軍曹長一點:「哥,你看那鬼子,咋有點面熟?」

  滿堂這才注意到那個日軍曹長,他仔細看看說:「是他娘的面熟,咱肯定見過……」

  滿堂假意走到水桶旁彎腰舀水喝,就在他抬頭一刹那,發現那日軍曹長也一直在看他,兩人四目相對,滿堂心裡猛然一震:是山田圭一!幾乎是同時,山田圭一也認出了他。滿堂眼睛一亮,興奮地剛想打招呼,山田圭一迅速用右手的食指做了個住口的手勢,他不動聲色地用眼睛往兩旁掃了掃,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晚飯結束後,滿堂回到屋裡,在張寶旺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地說:「寶旺大哥,俺看你是個靠得住的人,俺就明說了,這鬼地方……俺是不想待了,大哥能給指條明道兒麼?」

  張寶旺沒抬頭,把眼皮往上一翻小聲說:「我早就看出你小子是個機靈鬼,怎麼著?才來了不到一天,就打算跑了?倒是挺有種啊。」

  「俺早看出來了,在這兒待下去早晚得死,俺可不想死得這麼窩囊,要死就死在戰場上。」滿堂說。

  張寶旺叫過孫新倉:「新倉,你到外面瞄著點,特別留神高升那狗日的。」

  孫新倉聽話地走到門外。

  張寶旺仔細打量著滿堂:「兄弟,和你這麼說吧,戰俘營裡的弟兄沒有不想跑的,可你小子得有跑的本事,玩愣的誰不會?你看見那圍牆了嗎?牆頭上是電網,前些日子有位弟兄想跑,他不知道那鐵絲網是帶電的,半夜裡用繩子搭在鐵絲網上翻牆時觸了電,人都燒成焦炭了,第二天鬼子帶我們去看屍體,弟兄們都掉眼淚了,唉,那慘樣兒我這輩子也忘不了……」

  滿堂的眼睛裡射出冷光:「大哥,這可嚇不住俺,死人俺見得多了,俺非跑不可,逮著了算他的,逮不著算俺的。」

  張寶旺沉默了片刻,好像下了決心:「好吧,我給你說說。這戰俘營現在關著八百多個弟兄,其實這裡只是個收容所,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有成批的戰俘從這裡送走,聽高升說是送到天津、北平、濟南,最遠的送東北。三年啦,戰俘換了不知多少茬兒,這800人分四個大隊,大隊長都是老戰俘,這是戰俘營長官渡邊想的主意,讓戰俘管理戰俘,我也是大隊長之一,所以一直沒被送走。鬼子那邊是官多兵少,最大的官是渡邊少佐,他下面還有一個大尉、兩個中尉、三個少尉和一個六十多個士兵的守備隊,嗯,還有那狗日的翻譯官高升……」

  滿堂有些疑惑:「咋才六十多個兵,軍官倒不少?」

  「大部分都是些技術軍官,估計營外邊有不少工程,我經常看見軍官們在研究工程圖紙,你以為咱們會在屋裡待著?沒這麼美的事!每天都要幹重活兒,修碉堡、蓋營房、修渡口碼頭、架電線、挖壕溝、運軍火……什麼都幹。監工的鬼子兵動不動就把人打個半死,要是病了,對不起,你就等死吧,鬼子可從來沒給咱看過病。我記著賬呢,這三年裡不算打死的、槍斃的、出事故死的,光是病死的就有五百六十多個,有的人還有口氣就說是傳染病給拉岀去活埋了。」

  滿堂壓低了聲音問:「剛才開飯時,遠遠站著的日本軍曹是幹什麼的?」

  「你說的是山田圭一?這人還不錯,是個好脾氣,在鬼子裡很少見,從沒見他打過人,也很少見他說話。他好像是個班長,還兼管伙房,專職的炊事兵只有兩個,每天都是調一個班的日本兵幫廚,畢竟是八百多號人吃飯。」

  「這個山田圭一來這裡多長時間了?」

  「沒多久,才來一個多月。」

  滿堂不再問了,他朝張寶旺點點頭:「多謝大哥!」

  夜深了,鐵柱躺在滿堂身邊,趴在他耳邊耳語:「哥,山田在這兒,這就好辦啦……你有啥打算?俺聽哥的。」

  滿堂在鐵柱後腦上輕輕擼了一把:「柱子,這事輪不上你操心,睡你的覺!」

  鐵柱睡著了,一支胳膊還搭在滿堂的胸口上。

  這天夜裡,滿堂失眠了。他腦子裡出現很多令人心驚肉跳的畫面:熊熊燃燒的許昌城、血流成河的巷戰……鋪天蓋地的迫擊炮彈像雨點般落下,把他藏身的地方變成一片火海……麻子排長一瘸一拐地走在日軍部隊的最前面,他臉上的麻子變成了醬紫色,赤裸的上身佈滿了正在流血的刀口……俺的排長啊……滿堂忍不住嗚咽起來……

  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天早晨他和鐵柱走出家門的時候,會接踵而來發生這麼多事。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和鐵柱已經在血裡火裡滾了幾個來回了……滿堂很懷念以前的莊稼漢生活,那時候可沒這麼多煩心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雖說苦點,可一家人相依為命在一起,對一個農民來說,這種太平日子真是金不換啊。要是能回到以前該有多好,那他一定要好好孝順爹娘,絕不惹是生非。再娶個媳婦,生幾個娃,好好過日子。

  滿堂想是這麼想,可他也知道,過去的日子已經永遠過去,無論你怎麼留戀,它也再不會回來了,現在該想的是往後怎麼辦?他和鐵柱要是不想死在這裡,就得想辦法逃出去。

  滿堂仰面躺著,雙眼呆呆地望著屋頂,山田圭一的臉龐漸漸清晰起來,他到底是個鬼子兵,會幫自己忙嗎?眼下要是沒有更好的辦法,也只能在他身上打主意了……日他娘的!就是逃跑時被打死,也比待在戰俘營裡活受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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