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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蔡繼剛打開電報,電文是一戰區司令部發來的:

  「軍委會督戰官蔡繼剛少將:擬近日在第一戰區司令部召開由該戰區各集團軍司令官、各軍軍長參加的軍事會議,商議改組該戰區總部,重新佈置各軍防務問題。各部隊長官應攜帶各部作戰彙報、傷亡統計等材料儘快啟程。此報送第4集團軍孫蔚如、第14集團軍劉茂恩、第39集團軍高樹勳、第31集團軍王仲廉……開會地點:西安。此令,第一戰區司令長官,陳誠。」

  蔡繼剛又喜又憂,喜的是妻子趙湘竹此時正好在西安,在經歷了一場殘酷的血戰後,能見到妻子總是一份奢侈的享受;憂的是自己這個督戰官把戰事「督」成這樣,訓斥和檢討怕是少不了的,而且軍事會議上的內鬥和相互推諉也是避不開的。

  經過幾天的長途押送,佟滿堂他們五個戰俘被押到黃河澠池渡口。上渡船時,這支戰俘隊伍增加到50人。滿堂仔細觀察,發現戰俘們都是一副倒霉相,個個蓬頭垢面,臉上帶著驚慌失措的神態。一個小個子戰俘上船時動作慢了些,後背上立刻狠狠地挨了一槍托,負責押解的日軍士兵用日語大聲呵斥著,又橫過刺刀對準那戰俘胸口,小個子戰俘當時就被嚇哭了,他跪在甲板上咚咚地向日本兵們連連磕頭,嘴裡連哭帶喊地求皇軍饒命。日本兵們哈哈大笑,像是在看馬戲團表演。滿堂很想踹那小個子一腳,這小子也太慫了,好歹是個爺們兒,至於嗎?難怪咱老打敗仗,就是他娘的這號丟人現眼的東西太多。

  日軍用渡船把戰俘們載過黃河,進入山西平陸縣地界。戰俘們在日軍士兵驅趕下又跌跌撞撞走了三十多公里,終於到了一座戰俘營。戰俘營大門前掛著塊牌子,上面用漢字寫著「更生訓練所」幾個字。

  這座戰俘營是日軍在1941年5月的中條山戰役後,為關押國軍戰俘匆忙修建起來的。營地背靠著一座約300米高的山丘,山丘後面是連綿起伏的中條山,營牆前面是個小山澗,一條碎石路通向南面的一片丘陵,這是進出戰俘營唯一的通道,滿堂等人就是從這條通道進入戰俘營的。

  新到的50個戰俘被押到院子裡點名造冊。一個年輕的日軍少尉戴著口罩,拿著表格站在院子中央,他腳下蹲著一條吐著血紅舌頭的狼狗,眼睛裡閃著凶光在低聲咆哮著,好像隨時會撲向戰俘們。

  日軍少尉用日語向戰俘們挨個問話,一個身材矮小的翻譯官負責翻譯,內容無非是每個人的姓名、年齡、籍貫和軍銜。那個翻譯官雖然個子矮小,嗓門卻大得出奇,對待戰俘的態度好像比日軍少尉脾氣還大,戰俘們回答的聲音小了一點就招來他不耐煩的斥駡,竟然是一口一個「日你娘」。滿堂聽出來了,這個翻譯官日語說得怎樣他不知道,要說起中國話可是一口純正的河南腔,一聽就是個土生土長的孬貨。

  點名結束後,戰俘們被分別趕進北區的四個大屋子裡,每個屋子大約住60人,有用木板搭的四層大通鋪,滿堂抬頭看看屋頂,發現頂棚上還透射著稀稀落落的陽光。

  他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見院子裡建有一座三層高的木結構瞭望樓,上面架著輕機槍,樓頂平臺上裝有兩架探照燈,周圍全是丈余高的青磚牆,大門口設有架機槍的崗亭,牆頭上布有密密麻麻的鐵絲網。一個由七個鬼子組成的巡邏隊,牽著兩隻狼犬走進戰俘營後面的小院子,那裡顯然是日軍守備隊的兵營。

  滿堂眼睛盯著門口的崗亭問一個瘦高個的戰俘:「老哥,那咋咋呼呼的翻譯官是中國人吧?」

  那戰俘瘦削臉,深眼窩,一張薄嘴唇棱角分明,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哦,這貨叫高升,鄭州人,在日本留過學,是鬼子的一條狗。」

  另一個方臉盤的戰俘噓了一聲:「噓……兄弟,小聲點兒。」他躡手躡腳走到窗前,迅速往兩邊看了看,回來小聲說:「高升這鱉孫沒事就扒窗偷聽,上次有兩個弟兄打算逃跑,連時間路線都定好了,沒想到讓這鱉孫偷聽了去,他立馬報給鬼子渡邊,渡邊這老鬼子更狠,表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佈置了埋伏,那兩位弟兄剛翻過牆就中了招兒,被抓回來當著全體戰俘的面給斃了。」

  一個圓臉的戰俘也罵了起來:「娘的,俺早晚宰了這小子,上次鬼子戰地醫院來戰俘營抽弟兄們的血,就是這狗娘養的使的壞,俺讓鬼子抽了好幾管子血,頭昏眼花的剛出門,就看見鬼子渡邊一邊拍著高升肩膀,一邊朝他豎大拇指,要不是他使的壞才怪嘞。」

  瘦高個對滿堂歎了口氣說:「鬼子把戰俘營當成醫院的血庫,我們班一個弟兄一下子被抽了十管子血,當時臉都白了,一出門就倒下了,再也沒醒過來。兄弟,這裡不是人待的地方,鬼子早晚要整死咱們,早知道這樣,我說什麼也不會交槍,死在戰場上也比窩窩囊囊死在戰俘營裡強啊!」

  此時正是晚飯前的放風時間,戰俘們三三兩兩分散在院子裡閒聊。滿堂謹慎地四處看看,發現沒人注意這裡。他雙手一抱拳說:「各位弟兄,俺是新來的,叫滿堂,這位是俺兄弟,叫鐵柱,大夥叫他柱子就行。俺初來乍到,不懂這兒的規矩,還請各位弟兄多多照應!」

  「好說,好說!」大家七嘴八舌地客氣著。

  滿堂小聲說:「咱現在是共患難的弟兄了,俺還不認識各位,弟兄們都咋稱呼?啥時候進來的?」

  瘦高個朝滿堂抱了抱拳說:「我叫張寶旺,25歲,山西垣曲人。27師的,民國三十年在中條山張店鎮被俘,到現在已經三年了,算是這裡關押最長的老戰俘了。」

  那個方臉盤的戰俘也自我介紹:「我叫李長順,20歲,河南孟津李家溝人,15軍65師的,今年5月初在洛陽城北郊突圍時被俘。我是迫擊炮手,這種炮對付步兵還管用,對付坦克就沒用了。乖乖,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坦克,蝗蟲似的,根本頂不住,我們師差不多打光了。94師也沒好到哪兒去,打巷戰才兩天就打得不到百十號人了,都說四川兵能打,這回我算是親眼到了。」

  那個圓臉戰俘有些靦腆,他嘴唇鼓了幾下囁嚅道:「俺叫孫新倉,家在河南洛甯熊耳山柴禾溝,俺家是獵戶……從小就跟俺爹打獵,今年年初……讓38軍抓了丁,4月守鄭州……仗打得實在窩火,鄭州才守了一天就撤了,俺連長說俺槍打得准,讓俺留在後面打掩護,就這麼著,俺掉了隊,在城裡被俘……俺今年18歲,各位都是俺大哥。」他說完看了一眼鐵柱便連忙改口說:「除了這位兄弟。」

  鐵柱連忙接口:「你18,俺今年17,你算是俺大哥嘞。」

  孫新倉靦腆地笑了,仿佛恢復了些自信。

  太陽落山了,這時外面有人喊了一聲:「開飯啦!」戰俘們來到外面院子裡。滿堂看到兩個日本兵抬著一筐窩頭,另一個士兵提著個桶,隔著七八米遠站著一個日軍曹長,默默地看著戰俘們吃飯。

  戰俘們每人只領到一個拳頭大的、摻了一半糠的粗玉米麵窩頭,再有就是桶裡的涼水。滿堂感到奇怪,忙問張寶旺:「就一個窩頭?沒有菜嗎?」

  張寶旺冷笑了一聲:「你以為鬼子是請你來吃席的呀,還想吃菜?」

  「那長期不吃鹽,頂得下來嗎?」

  「一星期發一小塊醃蘿蔔,那叫改善生活。滿堂,我這裡有上星期剩的一點鹹菜,捨不得吃,你先湊合著來點?」寶旺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剝開三層紙,露出小手指大的一點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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