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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一陣山風吹來,窗紙瑟瑟作響。屋裡戰俘們的鼾聲此起彼伏,滿堂翻了個身,忽然看見一個黑影悄悄接近窗戶,那人的剪影清晰地映在窗紙上。滿堂一眼就認出是高升,他不動聲色地騰出右手,輕輕在木板上敲了一下,那黑影一下子縮了回去,伴隨著一串細碎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蔡繼剛坐在招待所的房間裡等候著妻子趙湘竹。這個招待所坐落在西安市中心,是第一戰區長官部專供中高級軍官下榻的內部招待所。按蔡繼剛的軍銜,他被長官部安排到二樓的一個不錯的套間住宿。

  蔡繼剛焦急地在屋裡踱著步,他很想念妻子,迫切地盼著和她見面。但與此同時,他又不太希望妻子到西安來。原因很簡單,這個趙湘竹是個喜歡惹是生非的女人,這位《中央日報》的女記者一來,肯定會招惹麻煩。

  趙湘竹的家世不錯,父親是上海灘有名的棉紗大王,母親也出身江南望族。從金陵女大畢業後,趙湘竹不顧父母反對,執意報考《中央日報》,當上了記者,抗戰爆發後被報社總編輯指定為軍事記者,專門報道與戰事有關的新聞。

  這下可麻煩了,趙湘竹天生有些反骨,她仗著文筆不錯專和軍政界高官作對。這女人是個多面手,新聞報道、人物專訪甚至社論、文學評論、電影評論都能來上幾下。她平時與人交談溫文爾雅,很有親和力,可一旦抄起筆來就變得頗為猙獰,大有變文字為刀子的勁頭,為此她得罪了不少權貴人物,有幾次還差點被報社開除,但趙湘竹依然我行我素。

  用蔡繼剛的話說,她老子有錢,向來不怕丟飯碗。幸虧《中央日報》是國民黨機關報,隸屬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這要是份民辦報紙,鬧不好趙湘竹一怒之下就把報社買過來,她自己當總編了。

  當了軍事記者以後,趙湘竹一發不可收拾,她在報上連連發表聲情並茂的戰地報道、詳盡而客觀的名人採訪、辛辣而切中時弊的述評,她以一般女記者所欠缺的國際視野和軍事知識,來采寫有關戰略問題和對戰局發展的評估,經常受到一些國軍將領的讚賞,以至於有些將軍不願相信該記者竟是一位女性。

  蔡繼剛是在淞滬會戰負傷後和趙湘竹認識的,當時他住在武漢的陸軍醫院養傷。淞滬會戰後,國軍兵敗如山倒,首都南京守了不到三天就城破兵敗,軍民傷亡近30萬人。蔡繼剛在醫院裡氣得是七竅生煙,一股邪火在胸中游走卻無處發洩,他能做的只是把護士給他送藥的藥盤子砸碎。他媽的,仗打成這樣,所有高級將領都該自戕殉國,還好意思穿這身軍裝?!

  正是有氣沒地方撒的時候,女記者趙湘竹來採訪了。蔡繼剛一貫討厭記者,他認為記者都是些靠揭名人隱私、炒作花邊新聞吃飯的庸人,國家都成這樣了,這些記者就該拿起槍去打仗,跑到醫院裡來扯什麼淡?蔡繼剛沒好氣地對勤務兵吼道:「不見!不見!記者來搗什麼亂?」

  勤務兵小聲囁嚅說:「長官,這記者是……是個女的。」

  「女的就更不見了,她懂打仗麼?不懂打仗她採訪什麼軍人?真他媽的……」

  已經到了病房門口的趙湘竹聽見蔡繼剛的吼叫,便也來了氣,這人怎麼如此無理,不過就是個小小的中校嘛,他以為自己是誰?趙湘竹也動了大小姐脾氣,她運足力氣,一腳踢開房門,怒火萬丈地闖了進來。

  「蔡先生,你這個人好無理,你懂不懂得尊重女性?我看你這個美國軍校算是白讀了,充其量就是個粗野的丘八,你根本不配接受我的採訪!」趙湘竹氣急之下不管不顧地向蔡繼剛喊道。

  蔡繼剛正好背對著房門,這時他動也沒動,只是皺著眉問勤務兵:「是誰把她放進來了?」

  「長官,是她自己闖進來的。」

  趙湘竹挑釁地說:「是我自己進來的,怎麼樣?你不用攆我走,我自己會走,要是早知道我的採訪對象是個沒有教養的人,就是丟了工作我也不會來……」

  這時蔡繼剛轉過身來,看了趙湘竹一眼,兩人四目相視的一瞬間,趙湘竹像是突遭雷擊,還沒來得及說出的刻薄話被卡在了嗓子眼裡,她一下子沉默了。

  趙湘竹內心驚駭不已,眼前的這個男人僅從外貌上看就已非同凡響。他有著一張白種人式的窄臉,面部輪廓棱角分明,濃密的劍眉下是一雙透著冷峻的眼睛,他的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一看就是在漫長的軍旅生涯中風吹日曬的結果。趙湘竹當了幾年記者,久闖江湖,尤其是在南京、上海這種大城市裡,可謂閱人無數,她還真沒見過像蔡繼剛這種類型的男人。此人的神態似乎是懶洋洋的,與人對視的時候總是微微揚起頭,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他沉靜如水的氣質裡隱隱透出一股令人生畏的殺伐之氣,趙湘竹知道,但凡這類男人,是絕對不可以被人輕視的。

  趙湘竹的心裡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慌亂……

  蔡繼剛本打算好好訓斥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記者,但當他轉過身第一眼看到趙湘竹的時候,便改了主意。原因很簡單,一個男人猛地見到漂亮女人都會先愣一下,然後迅速調整自己的心情,就是有再大的不快也要克制一下,蔡繼剛當然也不例外。他對女人一向挑剔,相貌平凡些的女人入不了他的眼,所以到三十多歲還沒有遇到一個心儀的女友。可當他看到趙湘竹時,心裡竟然微微一動。

  這姑娘的相貌真是漂亮,五官搭配得非常精緻,即使在生氣時也表現出一種可愛的韻味。那天趙湘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暗花軟緞旗袍,把修長的身材勾勒得曲線誘人。蔡繼剛暗想,中國的旗袍就是為身材姣好的女人設計的,身材不好的女人對旗袍想都不要想。蔡繼剛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剛才是有些無理,都怨這場該死的戰爭,戰爭的失利把自己弄得實在有些氣急敗壞。

  蔡繼剛望著趙湘竹點頭微笑了一下,儘管這笑容轉瞬即逝,但也足以讓趙湘竹一下子就消了氣。

  蔡繼剛像是對老熟人說話:「生氣啦?」

  趙湘竹竟然神使鬼差地點點頭:「嗯,剛才是有點生氣……不過現在好了……」

  「為什麼?」

  「從前線回來的軍人火氣都大,我理解。」

  「對不起,不是對你,仗打得不好,無顏見江東父老!」蔡繼剛神色黯然。

  「別這麼說,你們已經盡力了,日本人不是吹牛三個月滅亡中國嗎?一個淞滬會戰就打了三個月,有你們這些軍人在,中國就亡不了。」趙湘竹柔聲安慰道。

  蔡繼剛扭過頭去看著窗外,他不願意讓趙湘竹看到自己的眼淚。

  趙湘竹輕聲說:「蔡團長,我希望您能接受我的採訪,如果現在不方便,我明天來也行。」

  「記者女士,你想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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