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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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春富氣昏了頭,揚起手要揍鐵柱,這時又有人敲門,佟春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滿堂開了門,那日本軍曹山田圭一走了進來。 山田先是鞠了一躬,然後和顏悅色地對滿堂說:「滿堂君,我們有一批糧食已經運到伊川縣城,下一站是汝州,但這兩地中間沒有公路,不通汽車,我想請滿堂君組織一些人,用平板車運送,我們會給報酬。拜託了!」 滿堂撇下呆若木雞的父親,立刻到村裡徵集人力。他在陳家興的私塾裡念過三年書,還算是粗通文墨,所以在村裡那些幾乎是文盲的年輕後生中頗有人望,大家剛得了日本人的甜頭,又聽說幹活兒有報酬,都踴躍報名,佟滿堂不一會兒就召集了一百多口子。 這幾年豫西民眾在湯恩伯部隊的惡劣表現中積攢下的民怨已達到了臨界點,災民們被饑餓折磨得奄奄一息,誰知在死亡臨近時竟然得到另一支軍隊的慷慨賑濟,災民們心中的天平立刻傾斜了。對比之下,中國的官府和軍隊成了災民們心中的惡魔,而兇惡的侵略者此刻卻成了天使。 現在這些剛剛吃飽了大米的年輕人,精力稍一恢復,強壓在內心深處的怒火便噴湧而出,大家群情激憤,七嘴八舌地罵開了: 「弟兄們好好幹!讓日本人好好收拾那幫狗日的!」 「娘的,日本人不打那幫鱉孫,俺也得宰了他們!」 「報應啊,官府作孽到頭了,也該遭報應了!」 這時滿堂就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他氣壯如牛地一揮胳膊:「都他娘的給俺聽好了,車上裝的是糧食,大夥誰也不許偷,人有臉樹有皮,別他娘的給咱村丟臉,誰偷俺打折他狗腿!山田大哥說啦,到了地方,日本人會給咱發糧,山田大哥,俺說得沒錯吧?」 山田圭一站在臺階上向大家立正鞠躬:「滿堂君說得沒錯,我保證,到達汝州以後,你們每人可以領到20斤大米。」 滿堂吼了一聲:「大夥都聽見沒有?」 「聽見啦!」眾人鬧哄哄地應著。 滿堂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發佈命令:「三人推一輛車,跟我走!」 一百多人推起車亂哄哄地跟在滿堂和山田圭一後面出發了。 這時村裡家家大門都開了一條縫兒,後面是一雙雙老人們既驚恐又憂慮的眼睛。 佟春富仿佛一下蒼老了許多,他動作遲緩地關上了大門。 滿堂娘一邊歎氣,一邊扶著步履艱難的丈夫回到草屋的最里間。佟春富慢慢從櫃子裡拿出幾個祖先牌位,供在桌上,他和滿堂娘雙雙跪下,口裡不停地念叨著:「列祖列宗在上,春富不孝,家門出此孽子,辱沒先人,實在無地自容,列祖列宗在上,求你老人家寬恕……」念罷,佟春富一頭紮在炕上,好久沒起來。 翠花在門簾後面淚眼汪汪地看著這一切,身上一陣陣地顫抖。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陳家對面住著的一位老漢出門掃街,看見陳家大門外停著一輛軍用吉普車,兩個國軍士兵抱著槍坐在車上,正百無聊賴地抽著煙。 「肯定是來要汽車的國軍大官,沒錯!」老漢這樣想著,匆匆轉身朝後面佟春富家跑去報信兒。 在陳家大院堂屋,陳家興和來訪者肖萬成坐定,上茶後,陳家興微微欠身,恭敬地說:「萬成兄真是稀客,有些日子不見了,今天這麼早光臨寒舍,一定是有重要事。」 肖萬成六十出頭的年紀,兩鬢和鬍子都已花白,腰杆筆挺,動作敏捷,一副老軍人做派,他雙手抱拳,聲如洪鐘:「賢弟呀,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來得是早了些,恕我打擾,現在有十萬火急的事情相求,愚兄實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陳家興急忙還禮道:「萬成兄何出此言?有事儘管吩咐,小弟自然鼎力相助!」 這肖萬成是豫西嵩縣人,原是15軍的一位少將師長,因為年紀大了,便退出現役告老還鄉。昨天下午接到蔣鼎文的急電,得知湯恩伯的指揮車和電臺被劫,肖萬成當時正在喝茶,他一聽就火冒三丈,把細瓷蓋碗砸個粉碎。他也想不明白,抗日軍興,國難當頭,自己的這些河南老鄉為什麼如此惡劣?!就算是鬧災荒沒飯吃,也不該幫著鬼子打自己的軍隊吧?這簡直是不折不扣的漢奸行徑!肖萬成連忙派人打探,才知是伊川縣崗子村的災民們幹的。豫西一帶從古到今沒出過什麼大人物,猛不丁出了個將軍也是件了不得的事,因此肖萬成在豫西一帶頗有人望,名聲大得很,而且他和崗子村的陳家興又是朋友,兩家之間還沾點親。在得知詳情後,肖萬成不敢怠慢,立即登上蔣鼎文派來的吉普車,連夜啟程,天剛剛亮就敲開了陳家興的大門。 陳家興聽罷肖萬成的敘述,沒有馬上說話,呆呆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肖萬成急了:「賢弟,你倒是說話!要急死我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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