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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陳家興歎了口氣緩緩說道:「此事小弟早已知曉,容我說句公道話,政府在大災之年仍課以重稅,強征『湯糧』,搞得是赤地千里,哀鴻遍野,致使如今民怨鼎沸,官逼民反啊。本村民眾揭竿而起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只是時機不對,此時正值異族入侵,國難當頭,這事嘛……也罷!也罷!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請萬成兄隨我去見那個災民首領佟滿堂,痛陳國運艱難,曉以民族大義,說服他將被劫物資歸還,萬成兄,您看如何?」

  肖萬成趕緊站起身來:「賢弟既然深明大義,那我也就不說什麼了,算是我欠賢弟一個人情吧。」

  滿堂領人替日軍運完軍火,和鐵柱兩人共掙得40斤大米,昨晚剛剛回家,誰知今天一早鄰居就來告知,有國軍的吉普車開到了村裡。

  滿堂心說,那些當兵的怕是來者不善,反正事情已經幹了,如今怕也沒用,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就是。滿堂和鐵柱一個拎斧子,一個抄菜刀,義無反顧地沖出家門。

  陳家大門外的空場上擠滿了人,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來了,不少爺們兒手裡還拎著傢伙,大家警惕地看著陳家興陪著一位老人走出大門。老人一副鄉紳打扮,約六十多歲,雖然鬍子頭髮已經花白,但腰杆挺直,神情硬朗,眉宇間有幾分英氣,一看就是個見過世面的人物。

  滿堂和鐵柱剛出現在空場上,肖萬成就一眼認定,這傢伙肯定是個頭兒。比起一般的村民,滿堂也算是相貌堂堂,他身材高大,國字臉,濃眉大眼,眉宇間透出幾分強梁霸氣,在一群山野村夫之間顯得很出眾。

  肖萬成跨上一步,朝滿堂雙手抱拳:「鄙人肖萬成有禮了,我想這位就是佟滿堂壯士吧?」

  滿堂兇狠地晃了晃手裡的斧子,滿不在乎地說:「我說老爺子,你是來找那兩輛車的吧?嘿嘿!俺明人不做暗事,車是俺搶的,要殺要剮俺擔著,和鄉親們沒關係。」

  肖萬成直視著滿堂的眼睛,不客氣地說:「好!敢作敢當,倒是個爺們兒!佟滿堂,你知道你們搶的是什麼人嗎?」

  滿堂冷笑道:「俺管他是誰,他就是天王老子,俺也照搶不誤!」

  肖萬成皺了皺眉,他很不喜歡這後生的蠻橫口氣,為了不把事情搞僵,肖萬成只好咽下一口氣道:「小夥子,實不相瞞,被你們打劫的人正是本戰區副司令長官湯恩伯將軍!」

  人群「轟」的一聲大嘩,參加劫車的年輕人喜形於色,竊竊私語。

  滿堂笑了:「那太好了,俺算是搶對人了,要早知道是湯司令,俺一刀宰了這鱉孫,省得他禍害老百姓。」

  肖萬成儘量緩和口氣說:「年輕人,你難道不知道現在在打仗嗎?你們的行為是在幫助日本鬼子,是犯罪,你明白嗎?」

  「誰給俺糧食俺就幫誰,日本人再壞也比湯恩伯強,這兩年遭災餓死了多少人?他湯恩伯管過老百姓嗎?」

  「住嘴!」肖萬成終於爆發了,他眼裡射出一道凌厲的寒光,「我問你,你佟滿堂還是不是中國人?」

  滿堂毫不示弱:「你問俺,俺問誰去?要是當中國人就得餓死,那俺就不當了。」

  肖萬成咆哮起來:「小子,那你的意思是,只要有口吃的,就是當漢奸也無所謂,是不是?」

  滿堂也動了氣,他漲紅著臉頂撞道:「你要這麼說,那俺就當這個漢奸了,你能把俺咋樣?」

  肖萬成氣昏了頭,他的手習慣性地向腰間摸去:「娘的,我斃了你這……」他話音沒落便不吭聲了,因為鐵柱像個影子一樣無聲地貼近他,一把磨得飛快的菜刀已經架在了肖萬成的脖子上。

  這時的肖萬成真想一頭撞死了算,簡直是奇恥大辱!他肖萬成投身軍旅四十餘年,大大小小的仗也打過上百次,直奉戰爭、蔣桂戰爭、中原大戰,哪次戰爭不是血流成河?這個久經沙場的將軍,指揮過上萬人馬,見識過大陣仗,也多次從彈如飛蝗的戰場上死裡逃生。他這塊少將牌子可不是吹出來的,那是血裡火裡打出來的,現在居然被一個毛頭小子在眾目睽睽之下用菜刀架在脖子上,心裡別提多窩囊了。剛才他習慣性地向腰裡摸槍,這是當慣軍官的人下意識的動作,其實他手還沒碰到腰部時心裡就明白了,如今他已經不是手握重兵的將軍了,只是個退役軍人,和老百姓沒什麼區別。

  陳家興一見事情要鬧僵,連忙出來制止:「鐵柱,你個愣種,有話好好說,把刀收起來!」

  鐵柱動也不動,只是看著滿堂,那神情似在表明,只要滿堂點點頭,他史鐵柱就會毫不猶豫地割斷肖萬成的脖子。

  滿堂向鐵柱擺了擺頭,鐵柱立刻順從地收起菜刀。

  陳家興與肖萬成耳語了幾句,肖萬成漸漸冷靜下來,他走上陳家大門前的臺階,向村民們推心置腹地說:「鄉親們,大災之年,你們受苦了,大家都活得不易啊。湯長官在電話裡要我代他向鄉親們道歉,湯長官深知水可覆舟之道理。肖某不才,懇請各位看我薄面,高抬貴手,將車子和電臺歸還,我肖某人以全家人性命和本人人格擔保,此事到此打住,官家絕對既往不咎!現在國難當頭,戰事十萬火急,由於沒有電臺,五天來,司令部無法向各部隊傳達軍令,鄙人曾為軍人,深知戰事之艱難,戰機轉瞬即逝。還望眾人助我肖某一把……」

  滿堂打斷肖萬成的話頭,不耐煩地說:「老爺子,都這時候了,你能不能說點實在的?政府是啥俺不知道,它不拿老百姓當人,俺就不認它。你說說,連著兩年鬧災,光俺村就餓死幾十口,政府不管也就算了,可軍糧照征,捐稅照納,保長把最後一點種子糧都拿走了。政府不仁,俺就不義,逼急了就反他娘的!」

  眾人齊聲附和,又是一片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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