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夜狼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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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到了醫院,在急診室裡找到了爺爺。他躺在一張歪斜的床上,臉色蒼白,沾了泥水的鬍子在顫抖著。地上,一張荷葉裡,有一塊很新鮮但已沾了爛泥的肉。爺爺見了我,說:「林冰哪,你來啦?」 我點了點頭。 「沒事的。」爺爺想掙扎起來,但胳膊一使勁,疼得他立即又躺了下去。 馬水清來了,見爺爺渾身泥跡斑斑的,沒好氣地問:「摔傷了沒有?你沒有瞧見天下雨?」 爺爺不吭聲,蠕動著無牙的嘴,下巴上那撮沾了泥的鬍子便一撅一撅的,像只已啃不動草的老山羊。 醫生說爺爺的傷得好好檢查,一時不能回去。我們只好待在了風雨中的馬尾鎮上。濕乎乎的,黏糊糊的,沒有一塊乾淨地方,濕了的衣服綁在身上,又沒有一個好去處,心裡感覺很不好。馬水清丟下爺爺,拉我去了鎮上商店——那地方寬大,好消磨一陣。他的心情很不好,新買了一枚小鏡子,胳膊支在櫃檯上,不停地照那弄壞了的下巴,竟無心思與我說話。 我望著灰暗的天空,心裡惦記著在醫院裡躺著的無人照料的爺爺,也很沒有情緒。 到中午時,我們給爺爺買了些吃的,又來到醫院。醫生說:「至少有一點已經查清,老頭的胳膊摔斷了。」 下午,醫生給爺爺的胳膊打了石膏。我們想雇條船將爺爺弄回去,醫生不答應,說還得觀察觀察,看看是否還有別處摔壞了。眼見著天黑下來,那雨還沒完沒了地漏個不停。住沒個住處,吃沒個吃處,洗也沒個洗處,馬水清的心情糟透了。他終於克制不住地拉了我一把,「走,回家!」 我看著爺爺。 爺爺說:「我不要緊的,你們先回去吧!」 我搖了搖頭,「不,我留在這兒。」 馬水清對爺爺發作起來,「活該!」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肉,跑到門口,像擲鉛球一樣,將它擲進雨地裡,「吃肉吃肉,誰要吃這狗屁的肉!」 我咬著嘴唇站在爺爺的身邊,用雙手抓住他的一隻手。那只手因為胳膊打了石膏而變得冰涼。我能感覺到這只手在不停地顫抖著。我看了看爺爺的臉,瞧見他的眼睛裡汪滿了渾濁的淚水。我沖著馬水清叫起來:「你走吧!」 馬水清真的一扭身子走出了急診室。 我拉過一張椅子,守在爺爺的身旁。 「林冰哪,跟水清一起回家吧!」爺爺說。 我搖搖頭。 爺爺一動不動地躺著。臉上、手上的泥巴被體溫烘乾了,裂成了小塊,我幫他一塊一塊地剔去後,又把一隻煤球爐往他床邊拉了拉,讓他暖和一些。這微不足道的照料,竟使爺爺的眼角滾下一串淚珠來。 天黑後,我想去給爺爺找點開水喝,走出門時,見到廊下昏暗的燈光下站著馬水清。 「上哪兒去?」他問。 「給爺爺找點兒水喝,他的嘴唇焦幹。」 「到食堂去要吧。」 「好吧。」 當馬水清端了一碗開水來到爺爺的床邊時,我瞧見爺爺眼角上的淚痕一下子粗大起來。 夜裡,我和馬水清住到了一間醫生看病的屋子裡。我們睡不著,面對面地坐著。 我知道,馬水清在心裡總怨恨著爺爺。在他看來,他這一切,都是由爺爺一手造成的。當初,把他的母親從遙遠的地方帶到吳莊是一個錯誤,而自作主張,將他的母親與他的父親結合在一起生下他來,去接受永遠的孤獨與無愛,則是一個更大的錯誤。這中間,爺爺還犯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當馬水清的父親總是不回吳莊時,許多人曾建議爺爺去部隊找兒子,但爺爺以自己對祖母的經驗代替了兒子的心思,搖頭謝絕了人們的好意:「放著這麼一個媳婦,他憑什麼不回來!」在他看來,兒子即使走到天涯海角,那顆心也會被這個媳婦牢牢拴著的。而等他終於開始懷疑兒子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可是,」我對馬水清說,「你該看到,爺爺他已經很老了,活不了多久啦……」我一直以為,在感情這一方面,我比馬水清要懂事得多。 馬水清趴在桌上,很久,也沒有將頭抬起。 第三天,醫生說,經觀察,沒有發現爺爺身上有其他損傷,可以回家了。我們雇了一條船,將爺爺接回家中。 天忽然變得特別晴朗。連日被壓低的天空,仿佛往高處飄浮了許多,世界也一下子變得空闊明亮了許多。秋天的陽光,是一年四季裡最迷人的陽光。依然是金色,但已無夏季之灼熱,使人感到愜意和身心舒暢。涼爽的秋風,更給人一種特別的好感覺。來馬水清家時,我帶來了一些書和作業。每天我都要在柿子樹下做很多作業,看很多書。其間,我或者幫助爺爺幹點活,或者走到院門外,站在大河邊上,去瞧河上的秋日風光。 馬水清卻總顯得有點煩躁不寧,幾次說:「我們早點兒回學校吧。」他無心去做作業,只是在我做好後將我的作業本拉過去,胡亂地抄上一遍。到了後來,抄都懶得抄了,說:「開學後,讓姚三船代我做。」然後就坐在門檻上或倚在柿樹上,沒完沒了地去照他那張下頜長得很開的臉。我幾次發狠要扔掉他的小鏡子,他總是狠狠地揪揪我的腮幫子,咬著牙說:「你敢!」 「你真是想丁玫了。」 馬水清將我追出了院子,我便越發地想說那句話:「想丁玫了,就是想丁玫了!」 我們很厲害地鬧了一陣後,誰都沒有力氣了,就躺在河坡上曬太陽。馬水清的眼睛一直望著天空,沉默著,仿佛被一個從心底裡浮起的念頭抓住了。 「河邊有條船,我們摸螺螄吧?」他說。 「好吧。」我說。 上了船,我問道:「往東摸,還是往西摸?」 他說:「隨便。」 其實,我知道他的心思,「往西摸吧?」 「隨便。」 我故意說:「那還是往東摸吧!」 他卻說:「還是往西摸吧。」隨後,還找了一個理由,「往西去,螺螄多。」 丁玫的家,就在西邊河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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