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夜狼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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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水清帶著我,在柿子林裡走了一遍後,沒有顯出回家的意思。我知道馬水清留戀這片柿子林。每次回吳莊,他總要到柿子林裡來坐一坐。幾年之後,春季的一天,幾個小孩放火燒頭年留下的枯草而使這片柿子林化為灰燼時,馬水清仿佛被燒掉了全部的依託和思念,竟然坐在焦土上整整一夜,並且從此很少再回吳莊。 我陪著他在柿子林裡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變得很涼了,他才說:「回家睡覺吧!」 那時,正有一牙月亮掛到柿子林上。 回到家時,爺爺早已將洗腳水為我們準備好了。他坐在椅子上咳嗽著,在等著我們。我知道,在我未出現之前,他早就是這樣每天晚上給馬水清打好洗腳水,然後等馬水清洗完腳再把盆端到院門外倒掉的。我對爺爺承擔了一個老奴的形象時感悲哀,同時對馬水清很不高興。然而在馬水清看來,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他非但沒有半點對爺爺的感激之情,相反,總是對爺爺很不好。他只是看著爺爺不停地為家中為他幹活。我發現,爺爺還生怕惹他不高興,因此,盡可能小心翼翼的。然而他畢竟老了,腦力不夠用了,手腳也不聽使喚了,是很難讓馬水清滿意了。他能做的,就是默默地看著馬水清的冷臉和聽著馬水清的呵斥。若是我來吳莊,馬水清就會收斂一些。 爺爺知道,有我在,是絕不會讓他去倒洗腳水的,就進東房去休息了。 我們睡下後,馬水清總也睡不著。而這時的東房裡,總傳來爺爺的咳嗽聲。我能感覺到,爺爺怕馬水清對他的咳嗽聲不快,是儘量克制著,不讓自己咳嗽出來或儘量壓抑咳嗽聲的。馬水清終於爆發了:「咳!咳!就知道咳!」 我說:「爺爺忙壞了。你不能這樣不講理。」 他將背對著我睡了一陣,竟然穿起衣服不睡了,下了床往外走。 我躺了一會兒,也穿上衣服,跟了出去。 他站在院門口望那條大河。 我說:「你大概是想丁玫了。」 他要揪我的腮幫子,我躲閃了。就聽他說:「我們往北莊去吧。」 「發什麼神經,都幾點了?」 「你不去,我去。」他說著,就真的走了。 我只好又跟著他。 吳莊實際上分兩個莊子,一為南莊,一為北莊。南莊小,北莊大,中間隔了差不多一里地。這裡的人叫北莊又叫「大莊子」,商店、學校等都在北莊。 此時,月亮已經升高,安靜地照著村莊與田野。 「這麼晚了,你去找誰?」 「不找誰。」 「不找誰去幹什麼?」 「隨便走走。」 馬水清沒有隨便在大莊子走,而是一直走到了東頭的小學校。 小學校在一個大院子裡,早已關了大門。夜深人靜,大院深處卻傳來一縷微帶幽怨的簫聲。這簫聲在秋天的夜晚顯得很是純淨,仿佛在這世界上別無聲響,也就只有這一縷簫聲了。 大門口有十多級臺階。我們走上去,往大門裡看了看,見一片黑暗中,只有一間掛了窗簾的屋子亮著燈。馬水清又看了看,就在臺階上坐下來。 一隻受了驚動的烏鴉,從離臺階不遠處的一棵樹上飛起來,飛進黑暗裡。 「天實在不早了,回去吧。」我說。 馬水清這才站起來,心情頗有點落寞地離開了小學校。 路上,我問道:「你說這簫是一個男的吹的還是一個女的吹的?」 馬水清說:「是一個男的吹的。」 我說:「我覺得像一個女的吹的。」 天空有浮雲,月亮正暗淡下去。 早晨,我被窗外的風雨聲和院門被風所吹之後發出的撞擊聲鬧醒了。透過天窗,可見到灰濛濛雨濛濛的天空。 「你聽這院門聲音,好像沒有關上。」我捅了捅身旁的馬水清說。 「關了,是我關的。」他還未醒明白,含糊不清地回答我。 我突然想到了爺爺,「大概是爺爺出門去了。」 「睡吧睡吧!」馬水清不耐煩地說著,還把腿又蹺到了我的腿上。 我猜測了一會兒爺爺的去向,便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秋風秋雨中,不受任何打擾地睡懶覺,是件讓人不願放棄的事情。 不知睡了多久,一個粗啞的男人的聲音,急促地將我們從睡夢中拽出來,「水清水清,你爺爺摔了!」 我們連忙坐起來。 這個男人就是那個三呆子。他對馬水清說:「你爺爺去馬尾鎮上割肉去,摔到橋下,摔得不輕,被人抬到鎮上醫院去了。」 我和馬水清急忙下床,冒著風雨往醫院跑。這地方上的黏土實在讓人難忘。天一下雨,這浸了水的黏土便變得滑如油拌的一樣。我總記得一首歌謠裡的兩句:「上面下,地上滑,滑得姑娘屁嗒嗒。」 雨天裡,如果你很無聊地站在自家門口望門前路上的行人,會有無窮的樂趣和一種刻毒的快感:好些人像在抹了油的冰上,極小心地走著,常常半天才挪出去一截遠,其間,總會有人要滑倒,或滑倒在水溝裡,或堅持了幾下仰在泥濘的路面上,爬起後,自覺反正是已不成人樣了,便不在乎了,欲要奔出個速度來,其結果是連連摔倒,摔得直罵:「該死的路!」我們在這「該死的路」上東倒西歪地走著,十個腳趾緊緊地摳著爛泥之下的板泥,不一會兒腳趾就又酸又疼了。馬水清摔了兩交之後,便來了性子,站著不走了,「不管他!」 我掉頭望著他。 「誰讓他去割肉的!」 「還不是為了我們!你不在家,爺爺吃過幾回肉呀?」我有點生氣,從人家菜園子邊上的籬笆上拔了一根竹竿扔給他。 馬水清一路叨咕不休,我也不理他。快到鎮上時,他像磕頭一樣往前磕了一交,兩手未能及時摁地,下巴就觸到了地上。他用衣袖擦去爛泥,掏出小鏡子照了半天,見下巴上劃了一道口,正往外滲血。他把小鏡子砸了,竟然用髒話罵爺爺。 我覺得他太不像話,便獨自一人頭裡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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