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夜狼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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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慢慢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後渾身顫抖如寒風中的枯葉,接著就是一手扭住孩子的胳膊,揚起巴掌,發瘋一樣扇打孩子的屁股。那孩子大概從未受過如此疼痛的扇打,像被火燙著了似的跳著,嗷嗷亂叫,眼淚嘩嘩下來了。那女人邊打邊問:「你去哪兒了?說!你去哪兒了?說!」 眾人上來拉住了那女人。 孩子就哭泣著說:「我和大慶在那邊林子裡玩,他欺負我,我就跑到河邊,把斗笠和鞋扔到了河裡,嚇唬他……」 那個跑回莊裡向大人嚷嚷著「毛頭掉下河了」的大慶,比毛頭矮一點兒,此時正拖著鼻涕站在那兒樂。 「後來呢?」大人問。 「我去奶奶家草垛底下藏起來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那孩子說著說著,大哭起來,仿佛他真掉下河剛被人救活了似的。 那女人不打他了,卻一把摟住他,用那張乾燥的嘴在他臉上、胸口、胳膊上胡亂地親,還把腦袋抵住他的胸口直擺動。孩子不太小了,對母親當著這麼多大人,尤其是當著這麼多孩子的面如此地表現親熱,有點不好意思,就本能地伸出手去拒絕她。而她根本不管他是好意思還是不好意思,亂親了一氣之後,又將他抱在懷裡。孩子長得不矮了,而她又很矮小,抱起孩子之後,讓人覺得不像母子倆。 她抱著孩子往家走。 孩子掙扎了一陣,終於無奈,就老老實實地趴在她肩上,一副乖乖的樣子。 很多女人就隨了那個不斷哭著的女人,一路淚水地走回莊裡去。 那女人甚至把後面一行濕漉漉的男人們都感動得無聲無語。 一行隊伍,靜穆地流向莊裡。 我和馬水清走在最後。回到家之後,馬水清就一直很沉默地坐在那把寬大笨重的紅木椅子裡。起初他照了一陣鏡子,後來把鏡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著。我覺得那沉默是不能被打破的,就坐到院門口去 等爺爺。偶爾回頭看一眼屋裡,見馬水清還是紋絲不動地坐在椅子裡。黃昏時的餘暉正從天窗照射到他的身上。 天很黑了,爺爺才回來。見了我們,他很高興。昏暗的燈光裡,掉光了牙齒的嘴巴,像老牛反芻似的蠕動著,一撮灰黑的鬍子像一把枯了的秋草一撅一撅的。我們問他去哪兒了,他說他剛才也在河邊上的,並沒有見到我們,見毛頭找到了,就又直接去了莊後的柿子林裡——柿子熟了,總有人偷摘柿子。 「三呆子呢?不是雇他看柿子林的嗎?」馬水清問。 「他不看了,說我們給他的柿子太少。」爺爺抹著總是流淚的眼睛。 「那就再給他一樹柿子。」馬水清說。 「就等你回來拿主意呢。」爺爺說。家中一切事情,不分巨細,處理起來,爺爺總要得到馬水清的意見。 「三呆子這個雜種!就再給他一樹柿子!」馬水清強調了一遍。 爺爺進了廚房,開始為我們弄晚飯。馬水清還是坐在椅子裡。我幫爺爺燒火。借著油燈的燈光和灶膛裡跑出的火光,我感覺到,爺爺又蒼老了許多。他的眼睫毛已爛倒或爛掉了,失去彈性的眼皮,疲軟地蓋住了眼睛,衰老帶來的不可挽回的收縮,使我覺得他的腦袋與身子,又比我上次見到時縮小了許多。他張著嘴,不住地喘息著,喉嚨裡發出讓人難受的呼嚕聲。他本應坐在牆根下曬曬太陽,或無所事事地坐在柳蔭下回憶回憶那即將泯滅的陳年古事了,然而,這個家卻不允許他停頓下來。他必須像一隻掘洞覓食的老鼠那樣,不分白天黑夜地忙碌。 吃完晚飯,我和馬水清到西房裡去玩撲克牌,爺爺開始伺候東房裡的奶奶。他進進出出的,我不看也知道,他是在奶奶飯後打水給她清洗。聽人說,奶奶極愛乾淨。這種清洗是緩慢的,煩瑣的。爺爺總要來回七八趟地換水。這種太講究的清洗,使得一間終年睡著一個垂死者的黑房間居然沒有散發出絲毫難聞的氣息,反倒淡淡地飄出一個淨潔的人體才可能散發出的好聞的氣味。爺爺幾十年時間裡無言無語地端著水盆,把他的生命一點一點地用在了奶奶的清潔上。 東房裡的事情做完之後,我聽到了爺爺走出院門的腳步聲。 「這麼晚了,他還要去哪兒?」 馬水清說:「別管他。」 我打牌時,總是在傾聽爺爺歸來的腳步聲,然而直到我覺得困了想上床睡覺了,也未見爺爺回來。 馬水清今天玩牌玩得很不入神,終於說:「不玩兒了。」就拿了手電筒,要出門。 「去找爺爺?」 他不吭聲地往外走。 我跟著他。 穿過一片莊稼地,便是馬水清母親的墳。墳在馬水清家的地裡。人家的地裡都種了莊稼,馬水清家的地裡卻種了一片柿子。這些柿子,有爺爺栽下的,有馬水清栽下的。現如今已是一片可愛的柿子林。 林子裡搖曳著一盞馬燈。 我們走進林子裡,看見馬燈掛在樹丫上,爺爺疲憊地坐在柿子樹下。 「爺爺,你怎麼坐在這兒?」我問。 「三呆子不看柿子林了,有人偷柿子。」爺爺扶著樹慢慢地站起來。 「就讓他們偷吧。」我說。 「全偷了也不要緊,反正也是讓大夥兒吃的。可他們偷的時候太慌張,淨糟蹋樹。看看那邊那棵,那麼粗一根枝被拽劈了……」 「回去吧。」我說。 爺爺不動。 「回去吧回去吧!」馬水清有點不耐煩。 「讓他們偷吧。」爺爺說著,把馬燈摘下來,「走吧,回家吧……」 「你先走。」馬水清說。 爺爺猶豫著。 「讓你回去你就回去吧!」馬水清對爺爺總是很不客氣地說話。 「你們早點回來。」爺爺說完,拎著小馬燈,走上了莊稼地裡的田埂。 馬水清用手電筒往枝頭照了照,只見光柱裡盡是一個一個的大柿子。 「今年柿子真大。」馬水清說。 空氣裡,散發著甜絲絲的柿子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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