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夜狼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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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馬水清的母親走進這間黑房子之後,並沒有使這間黑房子裡響起話語。多少年以後,我在想:當時,她們可能只是在靜默中對望著,只是由一對衰老的目光和一對年輕的目光交談著,互相撫慰著。 馬水清三歲那年,兩棵柿子樹掛滿了柿子,成熟的氣味使吳莊的每一個人都聞到了。人們在等待那個戴一塊杏黃色頭巾的女人挎著白籃子送柿子,然而卻永遠也等不到了——她像睡著了一樣,浮在河那邊的荷花叢裡,再也不能醒來了。 那年,柿子爛熟後都脫落下來,摔在了地上。 半年後,馬水清的父親回來了。他被軍隊送到軍醫大讀書,一年前,分到了軍醫大附屬醫院。與他一起回來的,是他的妻子,一位漂亮的護士。他們要帶走馬水清,爺爺不允許。他們頗有點兒無趣地住了些日子,便回上海去了。從此便再也沒有回到這個種有柿子樹的院子。 馬水清顯然知道了這個院子裡的故事。他的記憶裡並沒有留下母親的形象,但他的想像裡卻有。面對柿子樹,他心裡會有一種綿綿流來的溫暖。在這一時刻,馬水清 軟弱了許多,也溫情了許多。 這裡,我和馬水清正在吃柿子,外面忽然起了吵嚷聲。 我倆走到院門口往外看,就見有許多人往東跑。 「出什麼事了?」馬水清問。 其中一個人指著東邊,「莊子西頭,周國旺家的毛頭落水了!」 我們院門也不關,隨了人群也往東跑。 約五十米開外的河岸邊,已聚攏了五六十人。河裡,也已有十多個會游水的漢子。吵嚷聲很高,許多人還在莊後的地裡割稻子,聽到這邊的吵嚷聲,就紛紛丟下手中的鐮刀與扁擔,正往這邊跑。無數人就在很短的時間內組成一種消息的聯絡通道,很快把「周國旺家的毛頭落水了」的消息朝一個很大的範圍內傳播著。到處是跑動聲與叫喊聲,而這些跑動聲與叫喊聲又正在往出事地點聚集,使出事地點越來越像口巨大的沸水鍋。 說來也許有點兒不太人道,我在如此情景中,竟沒有太多為那個叫毛頭的孩子的生命而擔憂的心情,也沒有因為一個活活的生命被大河所吞沒而產生的恐懼,只是覺得有點緊張,更多的是興奮與刺激。我回頭瞥了一眼馬水清,覺得他眼中所透露出的情感與我竟如出一轍。 我有許多奇特的童年記憶,其中之一便是:溺水以及對溺水者的尋找與搶救。 這一帶出門便見水,溝河縱橫,走三里路少說得過五座橋,「水網」二字最是貼切,溺水的事情也就很容易發生。到了發大水的季節,水漫到門口了,過去是低窪的地方也變成了河,陸地一下縮小了許多,只見到處水光漣漣,溺水的事情就更容易發生了。每到這樣的季節,幾乎隔幾天就能聽到一個消息:某某地方又淹死了一個小孩,或某某地方又淹死了一個老頭,屍體在十里外才浮上來。那些日子,顯得有點恐怖,仿佛隨時都能從水面上看見一具浮屍似的。 這地方上的人,就像現在城裡人叮囑小孩上學過馬路要小心車輛一樣來叮囑他們的孩子:「當心水!」「別到河邊去!」「坐船坐穩了!」還編織出許多關於「馬佬」(大概是水鬼的另一種說法)的故事,陰森得可怕,以嚇唬孩子別靠近水邊。船上人家,則用繩拴了孩子的腳脖,並斜背了一隻葫蘆,那葫蘆又漆成紅色,以便於孩子萬一落水之後,醒目可見(為此,我寫過一篇叫《紅葫蘆》的短篇)。然而,千防萬防,溺水的事情還是發生。在我離開這一帶之前的二十年生活中,至少平均每年有一次這樣的記憶。這些記憶還都是我親在現場的記憶,它們至今還一一地記存於我的腦海之中,每每想起,眼前便是一個個驚心動魄感天地而泣鬼神的巨大場面。 這個叫毛頭的孩子不又溺水了嗎? 凡會游泳的男人們都英勇地下水去了。 「撐船去!」「牽牛去!」「毛頭他媽媽呢?」「在地裡。」「來了來了。」……人們叫著,問著,答著,河岸邊人聲鼎沸。 那孩子的斗笠和一隻布鞋還在水面上漂著。 男人們像被漁人跺著船板催促著沉水捕魚的魚鷹,不停地扎猛子,水面上不時露出一顆濕漉漉的腦袋,面色發白,發烏,睜著一對瓷白瓷白的大眼,張著大嘴喘氣,見岸上都是詢問與催迫的目光,不敢久留水面,不一會兒,就看到他們腦袋往水中一紮,身體倒轉過來,有一個屁股和一雙腿忽閃了一會兒,又不見了,只留了一團水花。於是,就有許多抱了希望的目光各自追隨著那些根本不知去向的水下人。有時,那麼多人同時浮到水面上來,互相說著「沒有」,又同時紮下水去,竟留下一大片安靜的水面來。那片刻的安靜,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使我們從純粹的場面感而引起的興奮中忽然意識到這是一場生命之戰的,是那孩子的母親。 這是一個極其瘦小的女人,瘦小得簡直像一隻耗子。 她家的地離莊子最遠。她是少數幾個最後聽到消息的人中的一個。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像耗子一樣的女人,在與包括她丈夫在內的幾個健壯的男人一起往河邊跑來時,竟然把那幾個男人拋在了後面。當有人說「看,毛頭他媽來了!」我們都掉轉頭去看時,只見這個瘦小的穿著白衣服的女人,在一片林子裡穿行而來。我們在樹與樹之間的空隙裡只看到了一閃一閃的白色。 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說:「別讓她跑到河邊去。」 於是人群一下聚攏起來,給那女人立起了一道銅牆鐵壁。 然而,那女人竟像一枚銳利的炮彈,一下子就撞開了這道銅牆鐵壁。 就在她要撲進大河時,無數雙手,幾乎是在同時,扯住了她的胳膊、褲子、褂子與頭髮。她望著那頂破損的斗笠與那只鞋頭已被大拇腳趾捅出洞的布鞋,長叫了一聲「毛頭——」便立即癱軟如泥。她口吐白沫,暈厥了過去。於是,一邊有人掐她的人中,一邊有人大聲喊:「去叫醫生。」醫生就在人群裡,聞聲而來。他到河邊雙手捧了一捧水,然後含進嘴裡,對著那女人的面孔,圓起雙唇,有力而均勻地將水噴出。然後,他把那正按人中的人推開,取而代之,用他似乎專門留出的長指甲,死死地掐住了那女人的人中。不一會兒,她吐出一口氣來,雙眼閉著,像在夢中一樣呼喚著:「毛頭……毛頭……」眼角上滾出大粒的淚珠。 幾個婦女見如此情景,再看一眼無望的大河,緊緊拉住自己的孩子,也跟著流出淚來。 河邊不再有喧嘩,只有水聲。 那女人漸漸恢復了神志,卻未能恢復氣力,被人扶著,對著大河不住地哭,不住地呼喚她的孩子。那聲音哀切、淒婉,催人淚下。 婦女們圍著她,不住地說著寬慰她的話:「沒事的,沒事的。」「這麼多人在摸呢,在找呢!」「毛頭會好好的。」…… 我和馬水清都朝河上望著。人們已經沒有多大力氣了。一顆顆腦袋總是長時間地浮在水面上喘氣。已是深秋,深水處的水溫,已經涼得他們不能多次忍受了。他們儘管還紮著猛子,但我以為,他們實際上都未紮到水底,而半途間就又返回了。撐來幾隻船,幾個人趴在船邊上,用長長的竹篙在深水處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那女人似乎意識到她的毛頭永不能回了,一邊哭,一邊很無條理地訴說著毛頭的種種可愛與她對毛頭的種種不周之處。這種訴說,把在場的女人們搞得都很心酸。 一個光頭的孩子擠進人群,問:「誰掉到河裡去了?」 沒有人理會他。 那孩子偏問:「誰掉到河裡去了嘛?」見依然沒有人理會,他也朝河上望。 一個中年男子忽然轉過頭來,盯著那孩子看,然後手一指,大聲叫起來:「那不是毛頭嗎?」 所有的目光都轉過來看那孩子,「毛頭!就是毛頭!」 那孩子覺得這些目光很奇怪,顯得愣頭愣腦的。 一個漢子抱起這個六七歲的孩子,向那個瘦小如耗子的女人跑去,「毛頭他媽,毛頭在這兒!」 那女人望著這孩子,目光呆滯。 「是毛頭!是你的毛頭!」婦女們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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