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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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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呀,一個瞎子能看見什麼?」 「那就更不應該!」黑豆兒頂撞著伯父,「她沒有眼睛,就夠可憐的了!」 伯父顯然有點兒後悔了,咕噥著:「那該怎麼辦呀?」 「你歇著吧,我來彈吧。」 隨即響起「嘭嘭」聲。 小提琴家在白楊樹下站了好一會兒。 黑豆兒撿來一塊硬紙板,很有禮貌地請小提琴家在上面寫了兩行字: 專門加工南方被套 每床只需收費兩元 然後,高高懸掛在棚子旁的白楊樹的樹丫上。 他們彈的被套鋪得勻,彈得細,網得密,尺寸合適,聲譽很好,小小彈花鋪,一時生意很興隆。黑豆兒和伯父從早到晚不停地忙碌,仿佛是兩台永不知疲倦的機器。黑豆兒揮舞棒槌的那只小胳膊,一天下來,到了晚上,又酸又痛,但黑豆兒心裡甭提多快活!因為,他終於能夠不依賴別人,而憑自己的力氣養活自己了。 過了些日子,伯母生病,伯父暫且回家了,就留著黑豆兒獨自一人守著小棚子。黑豆兒暫時從沉重的勞動中解放了出來。他雖然隻身一人,但並不覺得孤單與寂寞,因為,在將近半年的時間裡,他跟樓上的小提琴家之間已經有了很密切的來往。清晨,他趴在小鋪上,聽他拉琴,接著又會美美地睡上一覺。演出一般都在晚間,因此,小提琴家常常會在白天讓他和他一道到城外大河裡釣魚、游泳,或者去其他什麼地方。沒有演出時,小提琴家還會在晚上邀他上樓看電視。開始黑豆兒還有點兒不好意思,但見小提琴家是那樣的親切而隨意,也就漸漸變得輕鬆起來。沒人時,他還會輕聲哼唱他老家的鄉下土味兒濃郁的小調。 日子很快樂地過著,忽然,一場意外的災難降臨到了這個孩子的頭上—— 那天中午,不知是誰把一個沒撚滅的煙蒂扔在小棚門口的棉絮上,眨眼工夫,燃起一團火來,隨風飄到棚子上,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油氈和塑料布見火就著,只聽「呼」的一聲響,棚子就燒去一大片,火星很快濺落到裡邊,一大堆未彈的棉絮頓時燃燒起來…… 黑豆兒回來時,見整個小棚子處在一片火海之中,嚇傻了!愣了一會兒,他像被猛砍了一刀的小牛犢,兇猛地沖進熊熊大火,發瘋似的在焦黃的濃煙和通紅的火光中搶抓著……什麼也抓不著,只抓到一團團已經燃燒的破棉絮。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睛,喉嚨裡嗆出血來,烈火燒著了他的頭髮和衣服。 人們紛紛趕到,見孩子在火中搏擊,大聲呼叫:「快出來!快出來!」 他卻沒有出來,他要跟大火拚命了! 「黑豆兒!黑豆兒!大火會燒死你的!」小提琴家渾身戰慄,頭髮散落在額頭上。 黑豆兒不聽,仍然在大火中胡亂地搶抓著,一邊還撕人心肺地喊叫:「我要棉花!我要弓啊!……」 出人意料,斯文瘦弱的小提琴家一個箭步沖進大火,抓著黑豆兒的手,不由分說,將他硬拖了出來。 人們瞧見:黑豆兒的頭發燒焦了,衣服燒出許多窟窿,臉上、腿上、手上鼓起許多燎泡。他不知道疼痛,只是本能地死死抱著那把已被大火燒斷了弦的大弓! 大火撲滅了,但用汗水換來的全部錢和糧票、他和伯父一年四季的衣服、可彈十床被套的棉絮,還有那苦心營造起來的棚子,一切都化為灰燼,只有一堆尚未燒盡的棉絮還在冒著淡黃的煙,散發著難聞的焦味。大火附近的白楊樹的葉子被烤幹,一陣風吹過,搖搖擺擺地飄落下來,好似肅殺的秋天突然來臨了。不知是誰用樹枝從灰燼中撥弄出孩子冬天穿的棉褲,已燒成一小塊一小塊。 黑豆兒緊緊地抱著弓,兩眼直勾勾地望著一攤灰燼,寬大的門牙緊緊地咬著失去血色的厚嘴唇。他已不知道哭泣,只有那不住翕動著的鼻翼,使人感覺到那顆幼小的心還在胸膛中痛苦地跳動著。 小提琴家急急忙忙地從箱底裡翻出那個死去的孩子的衣服,幫黑豆兒穿上,又用他那瘦弱的身軀 背起孩子,送他到醫院包紮好傷口。他不由分說地讓孩子暫且居住在他家,等待孩子的伯父回來。他用心地撫慰著尚未從驚恐中平靜下來的黑豆兒。他讓黑豆兒躺著別動,床頭小櫃上堆滿了食品和水果。 黑豆兒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然而,第四天傍晚,黑豆兒卻突然不見了,只有那把弓還靠牆放著。 小提琴家四處尋找,也未見蹤影,心裡十分焦急和擔憂:這孩子身無分文,傷還沒好,跑到哪兒去了? 有人說:「甭找了,這孩子呀,八成溜了!」 小提琴家聽了很反感:「你怎麼能說他是溜了呢?」 「他不溜,拿什麼賠人家棉絮呀?」 「你們瞭解這孩子嗎?你們根本不瞭解!不瞭解就別說!」 可是兩天過去了,也沒見黑豆兒再回這兒。 在一座大樓後的安靜馬路邊,搭著幾個類似黑豆兒和伯父住的棚子,那是外地來京販賣東西的人臨時下榻的地方。頭纏紗布的黑豆兒躺在一間被主人遺棄了的棚子裡。他不想在小提琴家的家裡這麼待著,還讓人家伺候。他長了這麼大,何曾讓人伺候過?他不好意思再這樣住下去了。 「孩子,你餓了嗎?」第二天中午,有一個善心的、穿著一身油膩衣服的老大爺抓著黑豆兒的手說。 黑豆兒無力地搖搖頭。 「走呀,孩子。」老人又拉了他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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