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夜狼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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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 每天早晨,他會準時出現在三樓那個擺滿花盆的陽臺上。早晨空氣濕潤、新鮮,帶著松樹和白楊的混合香味。他舉起鋥亮的提琴,舒展雙臂,深深呼吸了一陣令他神清氣爽的空氣,輕輕地、全神貫注地校準著琴音,等覺得那音都一個個準確無誤了,用手一撩頭髮,一抖長弓,於是,徐徐的晨風中便蕩漾起第一個清澈如水的音符。隨之,那優美的樂曲便流淌了出來,或緩緩的,或湍急的,或如風一路捲動的,或如雨絲飄忽的。 他是一個著名的小提琴家。 早晨,似乎整個世界都在凝神諦聽他的演奏,甚至是那些老頭兒掛在樹上的鳥籠裡邊的畫眉和百靈都停止了鳴唱。 他認真地、忘我地拉著,如同在燈光照耀下的舞臺。拉著拉著,突然地,弓在弦上困惑地停住了——一種沉重而單調的「嘭嘭」聲從樓下一個勁地傳來,厚厚地覆蓋住了如傾如訴的琴音。 他不禁微皺眉頭,不悅的視線斜射下去—— 一張缺了角的水泥乒乓球臺上,鋪著足有一尺厚的棉絮,一個穿著藍粗布的人,頭也不抬地在彈棉花;他腰束一根寬布帶,身後插一根富有彈性的竹竿,那竿端垂下一條繩子,懸吊著那把巨大的弓;他左手握著弓背,右手揮動著尺把長的棒槌,正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弓上的那根繃得緊緊的牛筋弦;嘭、嘭……棉絮在跳躍,在撕裂,在神奇地變得蓬鬆起來。 那個彈棉花的人似乎忽然覺察到來自上方的琴聲停止了,便抬起頭來,朝陽臺上望去…… 是個孩子! 他不禁一怔,放下小提琴,居高臨下地打量著—— 一個鄉下孩子,十四五歲,瘦而矮,但卻顯得很結實,風吹雨淋太陽曬的緣故,皮膚黝黑,頭髮如同煙熏過一般枯黃,沒有一絲光澤,有一綹掛在額前,濃重的眉毛下,深陷的眼窩裡忽閃著一對烏亮、活潑的眼睛,顯得很伶俐,鼻子倔強地翹著,而那兩片厚厚的嘴唇,卻又顯得憨厚而善良。 近年來,北京城擁進三大幫外地人:安徽的保姆、河北的木匠、浙江的彈棉花的。 小提琴家幾乎不假任何思索,便滿有把握地對那孩子說:「你是浙江的?」 孩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回答:「嗯。」 小提琴家觀察了四周,疑惑地問道:「就你一個人?」 「還有大伯,他進城賣紗去了。」 孩子的小藍布褂被汗水浸得斑斑駁駁,下巴上垂掛著汗珠。 「你拿得動那麼沉的弓嗎?」 孩子點點頭,然後垂下眼皮,用手撫摸著那把粗糙、笨重得要命的弓。 「你怎麼這麼一點大就出來幹活了?家裡人怎麼捨得呢?北京離你的家多遠啊!」 孩子沉默著,過了一會兒,用手指鉤了一下弓上的弦,那弦發出的聲音居然與鉤動小提琴的弦時發出的聲音十分相似。 小提琴家覺得自己問得有點兒冒失,一時不知道再與那孩子說些什麼。 還是孩子打破了沉寂,他天真地說:「你拉得跟收音機裡響的一樣。」 「喜歡嗎?」 「喜歡。」 他高興地朝孩子點點頭,手中的弓又在琴弦上滑動起來。 孩子仰臉聽了好一會兒,然後才低下頭去繼續彈那檯子上的棉花。 一上一下,一大一小,他們各人都拿著一把弓,進入了屬於自己的世界。 過了一些日子,院牆角落上新搭起一座矮小的棚子,彈棉花的孩子和他的大伯在這兒住下了。 小提琴家很快知道了孩子的名字,一個純粹鄉下孩子的名字:黑豆兒。他又從他伯父嘴裡知道了孩子的一些情況:黑豆兒的爸爸到城裡做工,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喪生,媽媽悲傷過度,沒過多久,丟下黑豆兒,也離開了人世,伯父收養了他。伯母嫌多他一張嘴,整天不給這孩子好臉色。那天,家裡丟了兩隻雞蛋,伯母就對著狗暗罵他,罵了一整天。孩子咬著牙,淚含在眼裡,卷起自己的小鋪蓋卷,昂著頭走了。晚上,伯父從河邊他母親的墳墓旁找到他,要拉他回去,他卻死死地抱著墓旁一棵樹死也不鬆手,腳下的泥巴都蹬翻了。後來聽說伯父要上北京城裡彈棉花,便背著鋪蓋卷一步一步跟著。伯父攆他回去,他卻就是不肯,他懇求伯父:「我長大了,我能自己掙飯吃,帶我去吧!」 黑豆兒會使小提琴家不時地想到自己的孩子——那唯一的孩子,在兩年前被病魔奪走了生命,倘若活著,跟黑豆兒一般大。 這一天,小提琴家從樂團回來,路過小棚時,聽見黑豆兒正在跟伯父爭執。 「這床被套中間還是生的呢,你就網線了?」黑豆兒問。 「呆瓜!」 「人能騙人嗎?」 伯父噎住了:「怎……怎麼是騙人呢?」 「這不是騙人是什麼!」 停了停,黑豆兒又聲音低微地說:「一個老奶奶的被套,她是個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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