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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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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豆兒不由自主地跟隨他去了。 在一家掛著金色大牌子的飯店門口,老大爺停住腳步,朝裡望瞭望,便往裡頭走去。等他再回過頭來時,只見黑豆兒早已挺直腰杆離開了他。 「喂!——」 黑豆兒頭也不回,徑直走了。 「我要自己掙飯吃,自己掙飯吃!」黑豆兒直朝小提琴家住的那幢樓走去。 他敲開了門。正在焦慮之中的小提琴家一見黑豆兒,急忙抓住他的手:「哪兒去了?哪兒去了?有人說你溜了,我說你會回來的,你會回來的……」 「說我溜……溜了?」黑豆兒很傷心,咬著厚嘴唇,眼裡湧起淚花,但那火辣辣的目光仍然透過淚幕迸發出來,「我賠,我賠……我拿人賠!」 小提琴家懊悔不該將這話說給孩子聽,趕緊安慰他:「哎!人家就隨便說說,你幹嗎當真?」 「我不會走的,用棍子打我,我也不會走的,我要在這兒等大伯回來,我們要掙錢賠人家!」 「我知道,我知道。」 孩子抓起那把弓。 「幹嗎?」 「彈棉花。」 「你這不是胡來嘛!病沒好,飯沒吃,天又這麼熱,還彈什麼棉花!」他想從黑豆兒手中把弓奪下。 黑豆兒卻執拗地抓著弓走了。不一會兒,樓下響起黑豆兒沙啞的叫聲:「彈棉花囉!彈棉花囉——」 小提琴家抱著一大包棉絮,哧通哧通地跑到樓下,站到孩子面前:「我彈!」 黑豆兒疑惑地望著他。 小提琴家不由分說,將棉絮鋪到那塊缺了角的水泥乒乓球臺上:「彈吧!」 「這……這是新棉絮?」 黑豆兒沒有動手,仍然望著他。 「我願意!」 「叔叔!……」黑豆兒頓時淚水盈眶。 他揮起了棒槌:嘭!嘭!…… 弦下的棉花像銀色的細浪一般跳躍著…… 晶亮亮的淚珠,順著黑豆兒的鼻樑不住地滾落下來。 此後,那些曾送來棉絮而未得到被套的人家,大多壓根兒就不出面查問此事,弄得黑豆兒都無法尋找到他們。 那天,黑豆兒終於碰上了一位曾送來棉絮的老大娘,掏出這幾天掙來的錢要賠她。而老大娘一口咬定她根本就沒送過什麼棉絮。「是您的,我認識您。」「你看錯人了,孩子。」大娘拍了拍他的腦袋,像逃跑似的,急匆匆地走了。 院牆那邊是座小學校,往日,淘氣的孩子們很欺負鄉下孩子,就從那邊朝他拋石子,現在卻從牆那邊伸過來根自來水管。孩子們想:夏天天熱,黑豆兒彈棉花累了,可以喝上幾口清涼的水! 那些有空閒的老奶奶,還時常過來給黑豆兒幫忙,給他篦棉花,網線線。 這裡是好幾個大機關的所在地,不知是哪位當官的路過這裡,偶然看到一地灰燼,問明情況後,當即走到黑豆兒面前,拍了拍他那沾滿棉絮的腦袋,又立即派人弄來一些木料和油氈,重新搭了一個小棚子。 「世上還是好人多!」人們說。 又過了些日子,伯父回來了,新落成的「彈棉花鋪」又開始了正常營業。 小提琴家無意中發現一件事:那塊掛在白楊樹上的牌子上的加工費由原先的兩元改成了一元五角。他問黑豆兒的伯父: 「誰讓改的?」 「黑豆兒。」 「為什麼呢?一切燒得精光,現在不是正需要嗎?」 伯父捋了捋纏繞在弦上的棉絮說: 「這孩子覺得欠了大夥那麼多……」 小提琴家豁然明白了。他竭力想讚揚孩子一番,終因言詞蒼白無力,而無法表達自己的意思,便不住地拍著這個微微駝背的農民的肩。 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小提琴家舉行獨奏音樂會。他將黑豆兒帶進一個宏大高深、金碧輝煌的音樂大廳,將他安排在一個最理想的位置上。 最後一支獨奏曲的名字是:《一個從鄉下來的孩子》。 小提琴家向觀眾深深鞠了一躬,演奏開始了。不一會兒,他便如癡如迷地沉醉在音樂裡。隨著身體的擺動,他那油亮的頭髮在燈光下跳動著光點。眼睛眯縫著,燈光照出,他的眼圈是濕潤的。靈巧有力的弓在琴弦上滑動、跳躍、顫抖,時緩時急,時而突然停止,用手指鉤出一串扣人心弦的音符。小提琴向人們傾訴一個孩子的不幸遭遇;一個純潔的少年,似乎在橘黃色的柔光中出現了。迷人的音樂將人們引向了一個崇高、聖潔、美好的境地。小提琴家自己被自己的琴聲所感動,淚光閃爍…… 人們被這充滿情感的音樂所感染,屏聲諦聽。大廳靜如月光下的一望無際的原野,只有那輕柔、委婉、纏綿、深沉的提琴聲。 黑豆兒卻抵抗不住一天勞動的沉重疲倦,歪著腦袋,在金絲絨軟椅上睡著了,口水順著嘴角流到脖子裡,直到大廳裡響起暴雨般的掌聲,他才好不容易睜開眼睛。 回家的路上,黑豆兒問:「叔叔,你拉的什麼呀?人家那樣拚命地拍手。」 「你沒聽出來嗎?」 「我困了,睡著了。」黑豆兒感到羞愧,低下了頭。 小提琴家撫摸著他的肩胛說:「豆兒,你還應該繼續讀書。」 「嗯。」黑豆兒說,「等攢足了錢,我還要上學,我大伯也這麼說的。」 夏天過去了,冬天也過去了,春天來到了。不知為何,近來,小提琴家的心裡常常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空落感。 黑豆兒快要回浙江老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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