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夜狼 | 上頁 下頁
三


  然而,冷酷的死神已派遣使者——那嗜血成性的狼緊緊地跟蹤他!

  透明的、醇香的人生美酒,他才品嘗幾滴?怪誰?怨誰?恨誰?怪罪某一個人,或一群人,難道是十分公平的嗎?全體——大家——我們,都要擔負責任!況且,他在窮山溝一年得到的東西的確比繁華的都市十六年得到的東西都多。什麼是中國,中國是什麼,他知道了一點點。十七歲的小鬼知道了一點點,那就很了不起。一個戎馬倥傯的老人又知多少?山溝雖窮,但恩澤不淺。善良的趙大叔走開,分明是給他們——城裡娃們撲到草秸裡覓食的機會。他聽到過老人在馬廄裡難過地唏噓。

  世上好人多!

  狼改變了戰略:逐步逼近,在精神上折磨他,在氣力上消耗他。它的喘息聲近了,仿佛響在他耳邊,是那樣的急促、粗獷、獸性畢露。他甚至聽到它在搖尾,在舔舌,在磨牙,然而卻不見它撲上來。

  完了,可他不甘心。記得十歲那年,他得了一種奇特的病,醫生宣判他還只有一百天活頭。會寫小說的媽媽真脆弱,精神幾乎崩潰,差點變成瘋子,他呢,傷心得連眼淚都流不出。只有爸爸將眼淚咽進肚裡,坐在他的床頭,鎮定地、充滿希望地給他朗讀那震動心靈的《熱愛生命》。那是傑克·倫敦的傑作。說的是一個掘金人背著金子往回返,彈盡糧絕,一路上困難重重,沼澤、山頭、酷熱的陽光、灌木叢和野獸……他以頑強的毅力搏鬥著前進。當他生命之火即將燃燒完畢之時,一隻病狼跟上了他。於是,一幕從來沒有演出過的殘酷的求生悲劇就開始了,兩個生靈在荒原裡拖著垂死的軀殼,相互獵取對方的生命。

  後來,經過一陣搏鬥(不,無所謂搏鬥,因為雙方都已奄奄一息),最後,求生的欲望鼓起了他最後的勇氣,用盡全部殘餘的力量,將身體壓住了那只病狼。他再也沒有力量把它掐死,可是他的臉已經抵緊了狼的咽喉,嘴裡已經滿是狼毛。半小時後,一小股溫乎乎的狼血流進了他乾涸的喉嚨,滋潤了他的生命。再後來,一個叫「白德福號」的捕鯨船上的船員們發現了他……

  是的,當年,他帶著十足的孩子氣的不屈不撓的頑強精神擊敗了病魔。今天,他當然應該更高地舉起掘金人精神的光輝旗幟,為明天,為幸福,為世界,也為自己而求生!問題是,他的對手遠比掘金人的對手麻煩得多,它是一條健壯強悍的高大的狼呀!那一身的毛都是抖得響的,那喘息聲如雷貫耳,若吼一聲,地動山搖。而他跟掘金人已沒有本質上的區別:氣力耗盡,兩眼昏黑,四肢發軟。離山頂還有多遠?山那邊就是村子,那裡有五十戶人家,三百多人,有刀,有槍,有木棍還有狗,有力量和勇敢。山裡人和他的朋友們會不惜肝腦塗地沖出來保衛他弱小的生命!卻總是到不了山頂,山坡極其渾蛋地拉長了十倍、百倍……無盡頭。

  珠穆朗瑪峰,那些來自各國的探險者,有多少被葬身在半山腰裡?玩弄人的死神總喜歡從半途中趁其不備地殺將出來,使你前功盡棄。武松、楊子榮,那些古代的今世的打虎英雄,打狼英雄,打金錢豹英雄何處去了?「我傻得讓人恥笑得要死。當年進動物園,看見那個小光頭用石子砍狼,我多可憐它,竟用身體去擋住飛來的石子。為此,肋骨受傷,住了一星期醫院。媽媽摟住我的脖子,含淚誇我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遲了,都來不及向至今執迷不悟的媽媽提示人世間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人不能對豺狼仁慈!……」

  神經如此敏感,憑腳後跟居然感覺到狼從鼻子裡噴出溫暖的潮濕的氣。以防萬一,他急轉身,面對著狼,圓瞪雙眼,向後倒退著往山頂前進。腳下的石子骨碌骨碌地滾動。他摔倒了。大概連媽媽都未必想像得出自己的兒子竟然能在這樣危急的關頭,沉著機敏地抓到了一塊石頭。他有了武裝。他企圖將這顆「導彈」(此刻,他認為它的意義遠比導彈重要得多)發射出去,可沒敢輕舉妄動。砸偏了,狼盛怒之下,會……後果不堪設想。他要耍盡一切手段,利用一切可能,拖延時間,等到達山頂。

  那狼從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不用說,它是不打算拖延下去而貽誤良機,在清理和擴張滿是黏液的食道。他緊張得要將石頭攥出水來。「就這麼白白地完了?不!」委屈、懊喪、痛苦、仇恨的淚珠從眼窩裡滾出來,順著帶有雀斑的臉往下流。倒退,倒退,突然,他覺得身體平衡了:啊,山頂!他轉身一看:萬歲!海岸線!綠洲!不,那是「白德福號」捕鯨船停泊在大海上!全不,是燈火,燈火,是村子裡的燈火!刹那間,生的希望瘋狂地膨脹了!「狼……狼……」他的聲帶似乎失去了發音的功能,只是翕動著嘴巴。然而,終於還是喊出:「狼——來——了——」三個字,三聲炮響,三聲雷鳴,峽谷都有三分震盪。他自己都驚愕不已:是我的聲音嗎?他甩掉糧袋,胡亂地抓起石頭猛砸:「打!打!打狼啊!」急了,瘋了,全然不顧了,不看目標,不求準確,只是砸著叫著,「打死你!老子拼了!報仇!……」

  人們吼叫著從山坡上的村子裡沖出來。那速度之快,那氣勢之浩蕩、勇猛,使訓練有素的「敢死隊」望塵莫及,要羞愧得無地自容。

  「在哪裡?」

  「在哪裡?」

  他還在砸著:「有一隻狼,它想吃我,想吃我!」

  「沒有,哪裡有呀?」

  「沒有?」他舉起的石頭在空中停住了,四下瞅瞅,那對藍幽幽的光呢?

  嗚呼!石頭從他手中落下。

  人們驚得面面相覷:「你怎麼能舉起一塊足有二百五十斤重的石頭?」

  他突然倒下了。

  他躺在石頭壘成的房子裡,昏昏沉沉地睡了半個月。每次醒來,他都緊張、擔憂、疑惑地抓住人們的手:「你們不會以為我是那個說謊的放羊的孩子吧?」

  人們總是悲憫而寬厚地朝他笑笑……

  寫於1979年9月北京大學21號樓106室
  修改於2013年9月29日北京大學藍旗營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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