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橡樹灣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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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鳥似乎忘記了灣子他們。他坐在河邊上,呆呆地望著河水中自己的影子。早晨的河水格外清澈。根鳥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又瘦又黑的臉上,滿是疲倦;雙眼似乎落上了灰塵,毫無光澤,也毫無生氣。 根鳥無聲地哭起來。 當他終於清楚了自己的處境時,他站了起來,對灣子他們說:「我該走了。」 灣子問:「你去哪兒?」 根鳥說:「去鶯店。」 灣子說:「你不去杜家看一看?」 根鳥搖了搖頭,說:「不要告訴他們我回過米溪。」他與那一雙雙粗糙的大手握了握之後,走向在河坡吃草的馬。 灣子叫道:「根鳥!」 根鳥站住了,望著灣子:有事嗎? 灣子從口袋裡掏出一些錢來,放在根鳥的手上。 根鳥不要。 灣子說:「我看到你的錢袋了。」 其他的人也都過來,各自都掏了一些錢給了根鳥。 根鳥沒有再拒絕。他將錢放入錢袋,朝灣子他們深深地鞠了躬,就跑向白馬,然後迅捷地又離開了米溪。 當馬走出米溪,來到曠野上時,根鳥騎在馬背上,一路上含著眼淚唱著。他唱得很難聽。他故意唱得很難聽: 蓮子花開蓮心動, 藕葉兒玲瓏, 荷葉兒重重。 想當初, 托你擔水將你送; 到如今, 藕斷絲連有何用? 奴比作荷花, 郎比作西風。 等將起來, 荷花有定風無定, 荷花有定風無定…… 他急切地想見到金枝。 他回到了鶯店之後,先交了錢,又住進了戲班子住的客店。他沒有去看金枝,而是上街洗了澡,理了發,並且買了新衣換上。在飯館裡吃了飯後,他早早地來到了戲園子。 金枝直到上臺演出後,才看到煥然一新的根鳥。她不免感到驚訝,動作就有點走樣,但很快又掩飾住了。 後來的那些日子,根鳥又像往常一樣,白天去賭場,晚上去泡戲園子。他根本不管自己身上一共才有多少錢,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樣子。 「你離開鶯店吧。」這天夜裡,金枝懇切地對他說。 「不。」 「走吧,快點離開這兒吧。」金枝淚水盈盈。 依然還是一道幔子隔著。根鳥只想與金枝待在一起。他已無法離開金枝。如今的根鳥在孤獨面前,已是秋風中的一根脆弱的細草,他害怕它,從骨子裡害怕它。漫長的黑夜裡,他已不可能再像從前,從容地獨自露宿在街頭、路邊與沒有人煙的荒野上了。他要看到金枝房間中溫暖的燭光,看到她的身影,聽到她微如細風的呼吸聲。金枝一舉手,一投足,一個微笑,一聲歎息,都能給他以慰借,以生趣。 然而,他又沒有錢了。 金枝拿出自己的錢來,替他先付了客店的房費和泡戲園子的錢。但沒過幾天,她終於也付不起了。 晚上,癡呆呆的根鳥只能在戲園子的門外轉悠著。他急切地想進去,其情形就像一隻雞到了天黑時想進雞籠而那個雞籠的門卻關著,急得它團團轉一樣。 他終於趁看門人不注意時,偷偷地溜進了戲園子。他貓著腰,走到了最後面,然後一聲不響地站在黑暗裡。 開始,戲園子裡的人也沒有發現他。等上金枝的戲了,才有人看到他,於是就報告了班主。 班主發一聲冷笑,帶了四五個人走過來,叫他趕快離開。 臺上,金枝正在唱著,根鳥自然不肯離去。 「將他轟出去!」班主一指根鳥的鼻子,「想蹭戲,門兒也沒有!」 那幾個人上來,不由分說,將根鳥朝門外拖去。根鳥拚命掙扎。 班主道:「他再不出去,就揍扁他!」 其中一個人聽罷,就一拳打在了根鳥的臉上。根鳥的鼻孔頓時就流出血來。 臺上的金枝看到了,就在臺上一邊演戲,一邊在眼中汪滿淚水。 根鳥終於被趕到了門外。他被推倒在門前的臺階上。 天正下著大雪。 根鳥起來後,只好離開了戲園子。他牽著馬走在鶯店的街上。他穿著單薄的衣服,望著酒店門前紅紅的燈籠,只能感到更加寒冷——寒冷到骨頭縫裡,寒冷到靈魂裡。他轉呀轉的,在戲園子散場後,又轉到了那個客店的門前。他知道,這裡也絕不會接納他了。但他就是不想離開這兒。他牽著馬,繞到了房屋的後面。他仰頭望去,從窗戶上看到了金枝屋內的寂寞的燭光。 不一會兒,金枝的臉就貼到了窗子上。 班主已經交代金枝:「不要讓那個小無賴再 來糾纏了!」 他們只能在寒夜裡默默地對望。 第二天,根鳥牽著馬,在街上大聲叫喚著:「賣馬啦!賣馬啦!誰要買這匹馬呀!」 這裡是草原,不缺馬。但,這匹白馬,仍然引得許多人走過來打聽價錢:這實在是一匹難得的好馬。這裡的人懂馬,而懂馬的結果是這裡的人更加清楚這匹馬的價值。他們與根鳥商談著價錢,但根鳥死死咬住一個他認定的錢數。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一匹什麼樣的馬。它必須有一個好價錢。他不能糟蹋這匹馬。他的心一直在疼著。他在喊賣時,眼中一直汪著淚水。當那些人圍著白馬,七嘴八舌地議論它或與他商談價錢時,他對他們的話都聽得心不在焉。他只是用手不住地撫摸著長長的馬臉,在心中對他的馬說:「我學壞了。我要賣掉你了。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沒良心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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