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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馬很乖巧,不時地伸出軟乎乎、溫乎乎的舌頭舔著他的手背。

  直到傍晚,終於才有一個外地人肯出根鳥所要的價錢,將白馬買下了。

  白馬在根鳥將韁繩交給買主時,一直在看著他。它的眼睛裡竟然也有淚。

  有那麼片刻的時間,根鳥動搖了。

  「到底賣還是不賣?」那人抓著錢袋問。

  根鳥顫抖著手,將韁繩交給那個人,又顫抖著手從那個人手中接過錢袋。

  那人牽著白馬走了。

  根鳥抓著錢袋,站在呼嘯的北風裡,淚流滿面。

  春天。

  草原在從東南方刮來的暖風中,開始變綠。空氣又開始變得濕潤。幾場春雨之後,那綠一下子濃重起來,整個草原就如同浸泡在綠汁裡。天開始升高、變藍,鷹在空中的樣子也變得輕盈、瀟灑。野兔換了毛色,在草叢中如風一般奔跑,將綠草犁出一道道溝痕來。羊群、牛群、馬群都變得不安分了,牧人們疲於奔命地追趕著它們。

  鶯店的賭徒、酒徒們,在這樣的季節裡,變得更加沒有節制。他們仿佛要將被冬季的寒冷一時凍結住的欲望,加倍地燃燒起來。

  鶯店就是這樣一座小城。

  根鳥渾渾噩噩地走過冬季,又渾渾噩噩地走進春季。

  這天,金枝問根鳥:「你就不想去找那個紫煙了嗎?」

  根鳥從他的行囊中翻到那根布條,當著金枝的面,推開窗子,將布條扔出窗口。

  布條在風中淒涼地飄忽著,最後被一棵棗樹的一根帶刺的枝條鉤住了。

  金枝卻坐在床邊落淚:「我知道,其實你只是覺得日子無趣,怕獨自一人待著,才要和我待在一起的。」

  根鳥連忙說:「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的。你心已經死了,只想賴活著了。」

  根鳥低著頭:「不是這樣的。」

  金枝望著窗外棗樹上飄忽著的布條,說道:「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我竟覺得那個大峽￿也許真是有的……」

  根鳥立即反駁道:「沒有!」

  金枝沒有與他爭執,樓下有一個女孩叫她,她就下樓去了。

  根鳥的腦子空洞得仿佛就只剩下一個葫蘆樣的空殼。他走到窗口,趴在窗臺上,望著窗外的小城。那時,臨近中午的太陽,正照著這座小城。一株株高大的白楊樹,或在人家的房前,或在人家的房後躥出來,襯著三月的天空。根鳥覺得天空很高很高,雲彩很白很白。他已有很長時間不注意天空了,現在忽然地注意起來,見到這樣一個天空,心中不禁泛起了小小的感動。

  一群鴿子在陽光下飛翔,隨著翅膀的扇動、舒展與飛行方向的變化,陽光在空中跳動與閃耀,使空中充滿了活力。

  他長時間地站在窗口。那根布條還被樹枝鉤著。它的無休止的飄動,仿佛在向根鳥提醒著什麼。

  過了不一會兒,金枝回來了,說:「昨晚上,客店裡來了一個怪怪的客人。」

  「從哪兒來的?」根鳥隨意地問道。

  「不知道。那個人又瘦又黑,老得不成樣子了,怪怕人的。他到鶯店,已有好多日子了,一直在幫人家幹活。前天,突然覺得自己身體不行了,才住到這個店裡。他想在這裡好好養上幾天,再離開鶯店。但依我看,那人怕是活不長了。你沒有見到他,你見到他,也會像我這樣覺得的。」

  兩人說了一會兒那個客人,便不再提他。

  但這天夜裡散戲回來,根鳥心中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對金枝說道:「我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你說說,那個住在樓下的客人,個兒多高?」

  「細高個兒,高得都好像撐不住似的,背駝得很。」

  根鳥急切地問了那人的臉形、眼睛、鼻子、嘴巴以及其他情況。在金枝一一作了描述之後,根鳥疑惑著:「莫不是板金先生?」

  「誰叫板金先生?」金枝問。

  根鳥就將他如何認識板金先生以及有關板金先生的情況,一一道來。

  這天夜裡,根鳥沒有睡著。天一亮,他就去看那個客人。

  客人躺在床上,聽到了開門聲,無力地問道:「誰呀?」

  根鳥一驚。這聲音雖然微弱,而且又衰老了許多,但他還是聽出來了像誰的聲音。他跑過去,仔細看著那個人的面容。根鳥的嘴唇開始顫抖了:「板金先生!」

  客人聽罷,用細得只剩一根骨頭的胳膊支撐起身體:「你是……」

  「我是根鳥,根鳥呀!」

  「你是根鳥?根鳥?」

  根鳥點著頭,眼淚早已汪滿眼眶。

  板金先生激動不已。他要起來,但被根鳥阻止了:「你就躺著吧。」

  「我們打從青塔分手,已幾年啦?」板金問道。

  「好幾年了。」

  「你已是大人了。你連聲音都變了。」板金抓著根鳥的手,輕輕搖著說。

  根鳥覺得板金真是衰老得不行了:他就只剩下一副骨架了。根鳥擔心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跑。根鳥還從未看到過如此清瘦的人,即使父親在去世前,也未清瘦得像他這副樣子。根鳥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憐憫來。

  根鳥在板金的床邊坐下,兩人互相說著分別之後的各自的情形,仿佛有無窮無盡的話要說。

  過了兩天,板金才問根鳥:「你怎麼待在鶯店不走了?」

  根鳥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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