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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出門時,她本想叫醒細米與她一道下地的,但想到細米的忙假已經結束,白天還要上課,就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走在通向麥地的路上,她真希望細米和他的狗走在她的身前身後。

  總算走到了麥地,走到了頭天就分定了的那一壟。

  她知道不遠處就是墳場。她不敢朝那裡看,只顧埋頭割麥。糟糕的是她左右的幾壟,都沒有人。她甚至覺得整個的麥地就她一個人。她不看那片墳場,眼前卻老是墳場:大大小小的墳墓、新的舊的墳墓,像一個個人黑著臉坐在荒地裡。她的手有點顫抖,三分是因為多少天來一直割麥手累了,七分是因為害怕。她想唱支歌壯壯膽,但覺得在這樣一片寂寞與黑暗之中唱歌,實在不正常。若是這樣,也許她不怕了,但別人卻怕了。不過她還是在喉嚨裡小聲唱著,聲音有點發顫,仿佛此時不是站在夏天的麥地裡,而是衣衫單薄地站在冬天的雪野上。

  唱了些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讓自己想想爸爸媽媽、想想蘇州城、想想細米、想想紅藕、想想翹翹,可是都不成,剛想了一點,就又被恐懼所控制。恐懼像一股黑潮向她的腦海湧來,把所有其他的念頭、情景都淹沒了、沖毀了。她愣是覺得那片墳場裡遊蕩著生靈,她甚至毫無根據地聽到了那些生靈的很不均勻的喘息聲。她覺得此刻,肯定有藍瑩瑩的鬼火在雜草裡、墳頭上遊移、跳動與飄忽。有天晚上,她站在稻香渡中學的門前看田野上夜景時,曾看到過這些撲朔迷離的亮光。她不知道它們是什麼亮光。細米告訴她這是鬼火,聽罷,她再也不敢看了,並從此晚上不敢再朝那個方向張望。

  遠處,有趕牛人的號子聲。麥子上場了,牛要拉著石滾成日帶夜地碾軋。趕牛人就在後面跟著,一圈一圈,單調而疲倦。這時,正是睡覺的好時候,那趕牛人的號子聲是在迷迷瞪瞪的狀態裡發出的,顯得毫無興致。

  梅紋希望天能早一點亮起來。

  然而,天依然黑著。

  她在與那片墳場靠近,她真想丟下鐮刀往家跑。她就這樣痛苦地堅持著。

  後來,天慢慢地開始轉色,轉成灰白色。

  她偶爾抬了一下頭,這回,她真的隱隱約約地看到了墳場——墳墓密佈的墳場。它很像一座沉寂的廣場,這廣場上有無數的人,但他們都已凝固了。

  她趕緊將頭低下去割麥子。

  天又亮了一點。

  她的恐懼感似乎減輕了一點。她決定壯起膽正視一下墳場。於是她就勇敢地抬起頭來。這一抬頭不要緊,她卻「呀」地發出了一聲尖叫——

  在一座墳頭上,盤腿坐了一個人!

  這個人仿佛被凍僵了,一動也不動。

  看不清面孔,只是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

  梅紋兩腿劇烈地哆嗦,靈魂仿佛出竅了。

  這個黑影突然捏著嗓子,陰森森地笑起來。

  梅紋又是「呀」的一聲尖叫,便跌倒在了地裡。

  人們聞聲從四面八方跑過來,將她搖醒:「怎麼啦?怎麼啦?」

  她哆嗦著嘴唇,指著墳場。

  人們朝墳場望去,也就是一個墳場,沒有任何異常。

  天完全地亮了。

  毛鬍子隊長說:「你是疑神疑鬼。」

  草凝說:「大概是太緊張的緣故,你產生了幻覺。」

  話很快傳到了稻香渡中學,細米的媽媽連忙跑到地裡,按當地的風俗,將一塊泥在手中碾碎,然後撒在梅紋的四周,並在嘴裡不住地念叨著:「紋紋別怕,紋紋別怕……」

  此後,梅紋一直有點神情恍惚。

  細米提著竹籃走過來時,翹翹無緣無故地沖著正在地裡撒尿的小七子咬起來,嚇得小七子連忙提著褲子跳到一邊。

  細米突然感覺到了什麼,用眼睛死死地盯著小七子。

  「你小子,幹嗎這樣看人?」

  細米和翹翹在往梅紋那邊走去時,聽到了小七子的笑聲。

  後來的許多日子裡,梅紋都是在細米和翹翹的護送下來到地裡的。當細米與梅紋一起往前割麥子時,翹翹就在地裡、田埂上來回地跑,像是在巡邏。等天完全大亮了,細米才和翹翹回家去。

  這一天,林秀穗對細米的媽媽說:「這些天,細米怎麼上課總打瞌睡?」

  §5

  因抓握鐮刀的時間過久,又因身體虛弱,梅紋從鍋裡盛了一碗稀粥往飯桌走時,不知怎麼的,手好像失去了知覺,碗掉在地上打碎了,稀粥灑了一地。

  當時,老師們都在另一張桌上吃飯,聽到碗打碎的聲音,便掉過頭來看她。

  她蹲在地上撿著碎片。

  細米的媽媽連忙過來說:「歲(碎)歲(碎)平安、歲(碎)歲(碎)平安……」

  晚上,細米的媽媽對杜子漸說:「他爸,你得想個辦法,不能讓她再下地幹活了。」

  「能有什麼辦法呢?」

  媽媽突然想起來了:「前天,你不是說學校還缺一個老師嗎?」

  杜子漸說:「哎,這倒是個主意,我怎麼就沒有往她身上想過呢?」

  「紋紋做個中學教師,還不綽綽有餘?」

  「就不知道上頭能不能同意。」

  「不是讓學校自己找嗎?反正是個民辦教師的名額,也不用上頭指派。」

  「我說的是紋紋是個知青。知青能不能當老師?」

  「細米三姨家那邊的學校,不就有個男知青當了老師?」

  杜子漸有點興奮,煙抽了一半就掐滅了,又重新點了一根……

  後來,媽媽也沒有為這事太著急,因為地裡的農活終於忙出了個頭緒,麥子割了,稻秧也插了,粒也脫了,糧食也進倉了,可以休息一陣了。

  地裡,除了有一兩個管水的人偶爾出現一下,就很難再見到一個人影,人們仿佛害怕這片田野似的,全待在了家中。大人們除了吃飯,就是睡覺。他們太缺覺了,恨不得一覺睡去,永不醒來。

  女知青們在毛鬍子隊長宣佈「不再上工」之後,竟然抱在一起哭了一場。

  梅紋就直想睡覺,到了吃飯時間了,也不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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