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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媽媽給她擰了一個毛巾,讓她擦擦臉好清醒一些。媽媽說:「不能這樣睡,這樣睡下去會把身體睡壞的。」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她才慢慢地精神起來。略帶一點倦容,被太陽曬紅了的皮膚,顯出一番健康。林秀穗說:「梅紋比原先更好看了。」

  梅紋想:該管管細米的雕塑了。

  已開始放暑假了。對於細米來說,這是一年裡頭最美好的時光,他可以自由自在地擁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他可以整天浸泡在大河裡,可以在田野上盡情撒歡,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沒想到,梅紋將他召喚進了那間小屋。他喜歡用他的刀到處亂刻,如果有可能的話,他能夠刻遍全世界,在那些巨大的廊柱上,在那些參天大樹上,在那些高高的大門上,都留下他的印記。但,這只是在他高興的時候,在他手癢癢的時候。他並沒有將這事情當一回事兒,他也根本不懂這事兒算不算一件事兒,又有什麼價值。然而,梅紋卻認真了,將這事兒看得很重要很重要。原先的細米是你越阻止他刻,他就越要刻,而現在有個人鼓勵他刻並看著他刻的時候,他卻忽然地沒有了興趣。他覺得自己受了束縛,不像以前那麼痛快了。梅紋越是正兒八經地看待這件事兒、越是正兒八經地要他做這件事兒、越是要求他將這件事兒做得正兒八經,他就越是覺得不習慣。那些刀,使他覺得陌生,他有點不喜歡它們了。

  梅紋說:「你該收收心了,你的心太野了。」

  梅紋說:「你照原先那樣刻下去,是毫無意義的。最多就是一個破壞分子。」

  她不由分說地將他重新召回那間小屋,按她設想的步驟,像牽一頭野慣了的牛一般,堅決地牽著他。

  他只好順從她。

  從他的爸爸媽媽到全體稻香渡中學的老師,都十分驚異她所具有的力量。

  她記著杜子漸的一句話:「他只不過是一個頑童而已。」她不同意杜子漸的判斷,但又覺得多少有點道理。不過,她覺得自己很有把握。細米雕刻的對象是木頭,而她雕刻的對象是細米。像細米看到木頭就心癢難熬一樣,她看到細米,就有一股強烈的欲望:我要帶他一同前行。她相信自己,也相信細米。

  更準確一點地說,細米之所以開始有點拒絕雕塑,是因為當他一走進那間小屋時,就會感到一種壓力——這種壓力是過去在亂刻時所沒有的。

  梅紋對細米的心態似乎了如指掌,她儘量使他感到輕鬆。比如說今天,現在已是下午四點鐘了,她才出來尋找細米,讓他回那間小屋——小屋裡有一件作品才剛剛開始。

  像這裡的所有孩子一樣,細米十分迷戀大河。往往是從早晨開始,他就沉浸在大河給他帶來的愉悅之中。

  烈日炎炎,河水卻涼絲絲的,浸泡於其中,真是叫人快樂。

  女孩們也喜歡大河,但女孩們喜歡大河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男孩們喜歡大河,她們喜歡坐在岸邊或伏在橋欄杆上看男孩們在水中嬉耍。

  紅藕一直就伏在橋欄杆上看著。

  水中的細米像一條魚。他的身體細長而結實,仿佛通體塗了油,一旦在水中遊動起來,很少有人能夠趕上他。側泳時露出的肩頭,遠看極像魚露出的一線脊背。

  水中的細米像一隻魚鷹。他能一個猛子紮出去好幾十米,在水下的時間長得讓人心裡擔憂。

  水中的細米又像一隻鵝。他累了,就輕輕浮在水面上,一浮就是半天,隨風漂去,大河成了一張床,他好像睡著了。

  紅藕看細米在水中,看得很入神。

  細米也喜歡紅藕看他在水中。

  紅藕還負責看管細米的鞋和衣服。

  梅紋往大橋這邊走來了。

  這是一座橫跨大河的橋,一座年代久遠的大木橋,有欄杆,很寬,弧形,弧頂距離水面很遠,水小時,矮杆的帆船不落帆都能從橋下經過。

  稻香渡的孩子們游泳,一般都集中在這座大橋下。他們在這裡跳水,在大橋的陰影下游來遊去,累了,他們會隨時抱住橋柱。他們還會順著橋柱爬上來,然後在大橋的支架間來回攀登,最後一直爬到橋面上來。他們還會順著橋柱往深水處下沉,然後抓上一兩條喜愛生活在橋柱周圍的一種黑黑的、呆頭呆腦的大嘴巴魚,他們在水中的許多遊戲,都與這座大橋有關。

  紅藕先看到了梅紋。她對正在橋上做跳水準備的細米喊道:「細米,梅紋姐來了。」

  細米掉頭一看,見梅紋正朝這邊走來,他放棄了原先所選定的跳水高度,爬上了大橋上方那道彩虹一般彎曲著的拱形拉梁。

  紅藕叫著:「細米,你要幹什麼?」

  水中的、岸上的、橋上的,所有的人都看著細米。

  細米的身體像一隻蜥蜴伏在拱梁上,一點一點地朝拱頂爬行著。

  稻香渡很少有人有膽量敢爬上拱梁。

  細米感覺到大橋在晃動。他有點害怕了,渾身開始流汗。他想退回去,但在無數雙目光的注視下——更因為梅紋已經離大橋不遠了,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往拱頂爬去。風一吹,汗珠紛紛飄落下來。汗珠飄落到了紅藕的臉上,她緊張地抱著他的鞋和衣服,不知道該不該喊細米,她怕她的喊聲會使細米大吃一驚而從拱梁上摔下來,不喊,心又懸到了嗓子眼裡。她只能在嘴裡小聲地念叨著:「細米,細米,你慢點,你慢點……」

  梅紋走上了橋頭,當她抬頭看見匍匐在拱頂之上的細米,頓時覺得有點天旋地轉。她下意識地用雙手扶住了橋的欄杆。

  細米卻忽然無所畏懼了,他慢慢地在拱頂上站了起來。站得很直,陽光照在被汗水弄得十分潮濕的背上。這是一個細溜的、有著動人的曲線的脊背,在陽光下閃耀著古銅色的亮光。

  細米沒有立即跳進大河。他很有一番展覽之心,於是就像一尊塑像凝固在天空下。

  一隻很大的水泥船將要從橋下經過,駕船的人仰頭看拱頂上的細米看呆了,忘記了掌舵,船沉重地撞在了橋柱上。

  大橋整個地顫動了一下。

  細米的身體失去平衡,晃動起來,但他最終還是保持住了平衡。

  所有的人都長籲了一聲。

  細米慢慢舒展開雙臂。他有一種飛翔的感覺。他將這個動作又保留了一段時間——他喜歡這個動作,這個動作讓他陶醉。

  就在人們呆呆地望著他時,他突然將雙臂合攏在眼前,然後縱身一躍,雙手合成一把利劍,頭沖下,從拱頂上向大河墜落。隨著「咚」的一聲,水面上怒放出一朵水花。

  梅紋與紅藕同時驚叫,並隨即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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