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細米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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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寶最後還是接受了梅紋,但在嘴裡嘀嘀咕咕:「下面反正也不是大呼隆幹活了,一人一份活,誰也幫不了誰,受罪的還是她自己。」 毛鬍子隊長說:「草凝,你們幾個聽清了。以後,是不得曠工的。不是稻香渡的人計較你們,是上頭的精神、上頭的規定。每個人都必須和稻香渡的人一樣天天下地幹活,幹多少活,記多少工,有多少工就分得多少口糧!是不會有什麼照顧的。即使我想照顧你們、稻香渡的人想照顧你們,上頭知道了也不幹。好了,下地幹活吧。」 下了第二節課,細米像往常一樣,提著竹籃來到田野上。 小七子光著上身,也在地裡幹活。他也算是一個農民了,見了細米,他笑嘻嘻地問:「喂,給誰送哪?」 細米知道他不懷好意,不答理他,只顧往前走。 小七子大聲問:「喂,你給誰送飯哪?」 細米掉頭看著他,意思是說:你管得著嗎? 小七子笑著,一副下流無恥的樣子。 細米狠勁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小七子抓起一塊土疙瘩,正要發作,翹翹來了。如今的翹翹已不再是當年的翹翹了,它已是一條長得十分健壯並不時地會露出一臉兇狠樣的狗。它仿佛還記著小七子,小七子從它的眼神裡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它在記著他。看到它一副隨時準備過來撲咬的神情,他將手中的土疙瘩扔到了地裡。 細米和翹翹離開了小七子,在另一塊地裡找到了梅紋。 梅紋獨自守著一壟麥子,別人已在她前面很遠了。見了細米,她有點不好意思。坐在田埂上喝粥時,她不時地看一眼自己的那一壟麥——左右的麥子都已割完了,她的那一壟麥看上去,就像長長的一列火車,一列已開不動了的火車。 細米在想:明天,學校就要放假了。 「媽媽叫你別著急,割多少是多少。」 梅紋點點頭。 不遠處,忽然起了一片嘈雜聲,不一會兒,話就傳了過來:「二組的阿五往場上挑麥把,走在河邊暈倒了,栽到河裡去了!」 人們都丟下手裡的活往那邊看,只見有人背著阿五,後面又跟了幾個人,往醫院跑去了。也不知事情到底有多嚴重,四面八方,都大呼小叫。 這就是鄉村,這就是五月。 五月的鄉村,人一個個被曬得黑黃黑黃的。等熬過夏天,一個個都瘦得不成樣子。秋天收穫前的一個暫時的空閒裡,人們走路都顯得有點東搖西晃。陽光與田野幾乎榨幹了他們。 望著麥地,梅紋眼中滿是無奈與恐慌。 細米走了,毛鬍子檢查農活來了:「梅紋呀,照你這個進度呀,你該喝西北風了。」 梅紋不敢抬頭。 這天晚上,別人都收工回去了,她還堅持在地裡割著。 細米的媽媽沒有催她回去,自己也拿了一把鐮刀,從麥壟的另一頭割起。當她幫梅紋割完了今天應該割的麥子時,許多人家都已關門睡覺了。 此後一連許多天,梅紋都是在一種較為輕鬆快樂的狀態裡度過的——不是細米媽媽來幫她的忙,而是細米與紅藕來幫她的忙。細米和紅藕放忙假了,他們總是從屬於梅紋的那一壟的另一頭割過去。在割的過程中,他們總是帶著一種期待的心情: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與梅紋會面呢? 細米有時克制不住地要站起身來往前看。 紅藕不抬頭,說:「別看,知道還有多遠,就沒有意思了。」 「怎麼還沒有到呀?」割不一會兒,細米總要著急地說。 「你就知道著急。」紅藕拉住了又要準備抬頭去估算距離的細米。 割著割著,突然地,他們就聽到了對面傳來的「哢嚓」聲。麥子長得十分稠密,能聽見聲,卻看不見人。 梅紋那邊也聽到了「哢嚓」聲,心裡禁不住一陣激動。 「哢嚓」聲越來越大,漸漸地,看見了對方的人影,但不很清楚,就好像對方在簾子那邊。 簾子撩開了,終於會面了,仿佛是經過了一百年之後的重逢,三個人都興奮不已。這時,梅紋與紅藕會抱在一起跳起來。 有幾回,地裡有不少人還未割完他們應該割完的麥子,梅紋的麥子就已經割完了。她高高興興地和細米、紅藕往家走,一路上,她會輕輕哼起一首歌…… §4 未收割的麥地,離村莊越來越遠,而離那些荒地、蘆灘、墳場越來越近。人們出家門,要走上好一陣,才能走到幹活的地方。 這幾天,五更天時都沒有月亮,天很黑。別說是城裡的女知青,就是稻香渡本地人,在往幹活地點走時,也不會是毫無畏懼的。日常的鄉村,經常被談論的,不少都是一些令人害怕的故事。無論是冬天的火盆旁還是夏日納涼的橋頭,談來談去的,都是一些讓膽小的人夜裡不敢走路、睡覺不敢睜眼的事,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 黑暗的田野,總是給人很多聯想。 昨天,草凝已鬧了一個笑話:她正在慌裡慌張地割麥子,就聽前方不遠的地方有「哼哼」聲,嚇得扔下鐮刀,抱著腦袋,蹲在那兒尖叫著。許多人趕了過來,結果弄清楚了,村東頭高明樓家的一頭豬頭天晚上沒有被趕回家,不知什麼時候跑到麥地裡來睡覺了。當那頭豬受了驚動,躥過麥地時,人們先是一驚,接著就是哈哈大笑。 這天是個陰天,梅紋被細米的媽媽叫起來走出門外時,不禁又退回屋裡:外面黑得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村頭大樹上的大喇叭在響著:「起床下地啦!起床下地啦!……」 梅紋只好硬著頭皮走進黑暗裡。 她在昨天晚上快收工時就已經知道,她今天要去的麥地緊挨著一個大墳場。 空氣十分潮濕,不知是露水還是細雨。 梅紋抓著鐮刀往地裡走,前面似乎有人,後面似乎也有人,但看不到一點身影。咳嗽聲、哈欠聲、「吃通吃通」的腳步聲,錯亂地響在四面八方。她覺得這個世界很虛幻。 一路上,一驚一乍。一隻青蛙跳塘,會讓她一驚;一隻黃鼠狼越過田埂,會讓她的心「撲通撲通」亂跳;樹上的一隻鳥忽然飛起,會嚇出她一身冷汗。 梅紋好像不是在往麥地裡走,而是在往地獄裡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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