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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媽讓我給你送粥。」

  「我不餓。」

  細米就站在田埂上不動。

  有人喊:「你不吃,我們可吃了。」

  梅紋笑了笑,放下鐮刀,用手拄著酸痛得不能陡然直立的腰,走到田埂上。

  細米將竹籃子放在田埂上。

  粥涼絲絲的,稀溜溜的,很解渴。坐在田埂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喝粥,梅紋立即有了一種特別的好感覺,一時將勞累忘了,將遠遠落在人家後面的尷尬忘了。

  細米坐在田埂上,儘管早已聽見上課鈴響了,卻顯得一點也不著急。他第一次聽見梅紋喝粥發出聲響來——原先,她在桌上吃飯時,是從來沒有聲響的,就好像沒有吃飯。

  §3

  天一天熱似一天。

  早晨,太陽升起時,讓人覺得都「轟隆轟隆」地響。稻香渡的人也許見慣了這樣的太陽,直說「熱」,卻不害怕它。但對這些女知青來說,每天都會有一種恐怖感。那些過去在畫上看來十分迷人的田野,因現在每天一早就要下地勞作,而使她們望而生畏。她們總是在想蘇州城裡梧桐樹下的那份清涼、在家趿拉著鞋喝著酸梅湯或綠豆粥的舒適。

  她們一天比一天地不想下地幹活。

  農活卻一天比一天地緊張起來。

  女知青們差不多都哭過一兩回了。

  梅紋晚上從地裡回到家時,已疲倦不堪。細米的媽媽老早就燒好洗澡水在等她。「洗了澡,趕緊吃飯,吃了飯,趕緊睡覺,早上四點就又得起床了。」媽媽拿過她手中的工具說,「大木盆裡已放好洗澡水了。」

  院子裡,放著一張桌子。那上面已放好了飯菜,細米坐在凳子上一步不離地守著,不讓雞碰,不讓狗動。

  每天晚上,在梅紋睡覺之前,細米的媽媽都會說一句:「你就放心地睡覺,早上我會叫你的,是不會睡過頭的。」

  天還未亮,四周還灰濛濛的一片。

  細米的媽媽會準時拍響梅紋的窗子:「紋紋,紋紋,該起床了,該起床了……」

  梅紋迷迷糊糊地起了床,迷迷糊糊地吃了點東西,然後就迷迷糊糊地往地裡走。

  細米的媽媽望著她的背影,總會心疼地感歎一句:「幹嗎要將這些孩子弄到鄉下來?」

  那時的細米還在夢鄉裡。

  田埂上、麥地裡,到處都有人影在晃動,不時地就會響起一陣沉重的哈欠聲。然而,他們卻不能休息。他們必須儘量搶在太陽升上來之前割麥子,因為太陽的暴曬,會使麥殼張開,一動鐮刀,麥粒很容易被碰落。

  元麥還沒有割完,又該割大麥了,而小麥也在一天黃似一天。

  季節像一根鞭子一樣,在驅趕著疲倦漸深的人們。

  為了避免意志的鬆懈,為了杜絕有人在集體性的勞動中不能做到不遺餘力,為了上頭一天一天都在等著報告的進度,隊裡決定像往年一樣將全隊分成三個勞動小組,好讓眾人使勁幹。

  分組時,誰也不想要這些女知青。

  這些曾被稻香渡的男女老少敲鑼打鼓歡迎來的女知青,現在被冷落在了一旁。那天在村頭空場上分組時,她們幾個坐在一起,很像是幾隻失去家園的鴨子遊過一條大河,而在這條大河裡卻有一個浩浩蕩蕩的鴨群,這個鴨群覓食、拍翅膀,仰天歡叫地從它們身邊游過,全然不將它們當回事,它們也知趣,遊走在一邊。

  她們取一個陰涼處,互相背靠背地坐著,還是那麼漂亮。

  但稻香渡的人在這大忙季節,卻再也無一點欣賞之心。

  誰也不要她們,毛鬍子隊長只好念名單,強行分配了。當名單從他嘴裡一個一個地念出時,一場的人,竟無一個人吭聲。

  「梅紋,分在第三組。」

  第三組的組長扣寶說:「換一個吧。」

  梅紋聽見了,將頭伏在了草凝的肩上。

  草凝用手輕輕拍著梅紋的手背——梅紋是她們中間最小的一個,也是最嬌氣的一個。

  「梅紋,分在第三組。」毛鬍子隊長又強調了一遍。

  扣寶提高聲音說:「換一個吧。」

  梅紋就小聲哭起來。

  紅藕正巧上學路過這裡,很快就將消息告訴了細米。細米聽了,就罵了扣寶一句。

  紅藕說:「罵得真難聽。」

  細米又罵了一句。

  紅藕打了他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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