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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二傻子一心想接觸到它,跌倒了爬起來,嘴中還嗷嗷不停。雨水大如桶潑,嗆得他要吐出膽來。他不停地用手抹著臉上的雨水,然而即便如此,也很難使雙眼睜開,他只能憑著感覺追攆著。一道閃電劃過天空,他看到了小母牛正用優美的臀部對著他,在雨水的刺激下,那高高的一處,竟如兩瓣粉紅色的花瓣向他開放著。他顫抖著撲過去,一下子抓住了它的尾巴。小母牛向前猛地沖去,蘆葦叢嘩啦啦分向兩邊。他跌倒了,但仍用雙手死死抓住牛尾。

  小母牛拖著他不停地向前奔突。他的衣服撕破了,暴露的身體被蘆葦劃破了一道又一道。不久,他的褲子被蘆葦茬勾住扯了下去,露出了白嫩白嫩的屁股。黑色的蓬頭鬼,像雨後老樹下一株毒蘑菇,挺挺地沖向天空。

  傾瀉不已的雨水最終使他窒息。

  油麻地的人找到他時,那條小母牛正用柔嫩的舌頭舔著他的腹部。

  沒等過了年,李大國就提前撤了,直撤到省城。行前,他賣掉了房屋以及所有家產,然後帶著老母親,在油麻地還未徹底醒來的早晨,離開了油麻地。顯然,他不想再回油麻地了——他與油麻地的關係徹底終結了。

  油麻地有了新的書記,是個外鄉人。他不認識油麻地,油麻地也不認識他,相安無事。

  人們偶爾會想到杜元潮。說起他來時,他們念念不忘他的種種好處:他為油麻地鋪了一條寬寬的磚路,直通到國道;他為油麻地重新蓋了那麼一座青磚青瓦的小學校;他當政那麼多年,讓油麻地的老百姓在這一帶出盡了風頭;他絕不欺負老百姓,特別是那些忠厚老實的老百姓……

  談論得最多的就是那幢他們誰也沒有見過的房子以及那一屋子的家具。人們似乎並不太計較那幢房子。「這不算什麼。」說起時,還帶有幾分感動,幾分欽佩,覺得整個世界柔軟了許多,純淨了許多,也明亮了許多,一個個心裡都長了幾分豪氣。本是很粗野的,但在那片刻,一個個變得和氣了許多,親切了許多。抽煙的男人們互相讓著煙:「抽我的!」「抽我的嘛!」女人們覺得在一起說說話,感覺真是不錯。

  有人說:「應該去看看他。」

  「真的應該去看看他。」

  當然,最後是不了了之。但關於杜元潮的傳聞,隔不多久,就會有一些。
  杜元潮在雙洋勞改農場勞動。這個農場在海邊。他這種人,到哪兒哪兒有人緣。他聰明智慧,識大體,知道退讓,肯在節骨眼上助人一臂之力,且又寫得一手好字,看管他的人,上上下下都願意不聲不響地照顧他、重用他,更不想為難他。他感恩,但同時知道分寸,從不卑躬屈膝、感激涕零,而是不卑不亢、很有風度地承受這一切。他會經常被從地裡叫到場部,做一些出黑板報之類的輕活。他還有一項經常性的勞動:看管一群鴿子。

  這個農場地處偏僻之處,四周上百里荒無人煙,這裡的工作人員除了看海浪千篇一律地湧來退去、聽濤聲總是單調無趣地轟鳴與粉碎之外,就只有孤獨與寂寞如葦草一般包圍著農場。不知哪一年的哪一任場長,在場部養了一對鴿子,結果越繁殖越多,到了現在已有上百隻了,飛過天空時,大有遮天蔽日的樣子。這群鴿子,不僅給農場的工作人員帶來了快樂,也給幾百名更加孤獨寂寞的犯人帶來了生趣。鴿子成了這個農場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它們飛翔在農場的上空,給了犯人們許多幻想與希望。

  杜元潮精心地管理著這群鴿子,並對這些生靈產生了羡慕。生靈產生了羡慕。

  杜元潮提前一年,在這個農場度過五年後,被釋放了。離開時,他要了一對白色的、剛剛開始長出羽毛的鴿子。油麻地的人見到的杜元潮,一手拿著一隻鴿子。

  杜元潮很瘦,寸頭,很精神,但已是一個老人,一個看上去溫和、平淡的老人。他出現在鄉親們面前時,並沒有不好意思,而是安詳地微笑著,一手握一隻鴿子,直走向那幢已經鎖閉了五年的房子。

  在油麻地人的感覺裡,杜元潮不是被抓走坐了五年大牢,而是出了一次遠門。

  不久,杜元潮就在鎮上走動了。沒有人向他打聽過去的五年,他也隻字不提已過去了的五年。

  街上,他與邱子東相遇了,他們握了握手。杜元潮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支給邱子東,邱子東接住叼在嘴上,然後劃亮一根火柴,用手擋著不讓風吹熄,向杜元潮送去。杜元潮點著了煙,等吐出煙來,邱子東才將自己嘴上的煙點著。然後,他們談談天氣,談談莊稼,談談今年的水勢與蘆葦,然後再握一握手各自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那對鴿子不久就飛上了油麻地的天空。

  到了年底,油麻地人再看到天空的鴿子時,已經是八隻,一樣的白。

  第二年,便有了一個有聲勢的鴿群。

  鴿子成了杜元潮幾乎全部的生活內容。他津津有味地看著一隻雄鴿將尾巴展成扇形拖地而行,在雌鴿跟前繞來繞去地求愛;津津有味地看著雄鴿從外面叼回樹枝與蘆葦交給母鴿,母鴿將這些材料最終做成一個好看的巢;津津有味地看著剛剛出殼的雛鴿在母鴿蓬鬆的腹羽中動彈;津津有味地看著長出羽毛的雛鴿在窩裡扇動著稚嫩的翅膀……可看的無窮無盡,有無窮無盡的看頭。最使他心醉神迷的是鴿群的翱翔:一隻只雪白的鴿子扇動著翅膀,在油麻地鎮上空,在油麻地的田野與河流上,優美地飛翔著,它們攪動了陽光的金線,天空中出現了無數迷人的折光,它們似乎知道這種時刻,地面上會有無數張揚起的面孔在觀望它們,於是飛翔便帶有表演的性質,忽徐忽疾,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忽散忽聚,變化萬千。杜元潮知道,有很多雙眼睛在看他的鴿群,心中十分滿足。

  就在這番滿足之中,杜元潮會忽然地被什麼思念所打擾,一時忘了他的鴿群,而顯得困惑、傷感,甚至悲哀——他想到了采芹。

  那場大火之後,人們再也沒有見到她。有人說她投靠遠方一個親戚去了,有人說她去了蘇州,艾絨給她找了一份打掃劇場的活兒。但更多的人相信,她已在那場分明是由她點燃的大火中化成灰燼隨風飄去了。

  杜元潮從海邊回到油麻地時,一位當年與采芹要好的大姐,給了杜元潮一個包裹,說是采芹委託她日後轉給他的,並轉達了采芹的叮囑:暫且別打開這個包裹,日後非要打開不可時再打開。

  杜元潮照著采芹的話去做了,將包裹原封不動地放在櫃子裡,一動未動。

  想著想著,杜元潮會流下兩行渾濁的眼淚來。直到鴿群降落、翅膀與氣流磨擦發出嗖嗖之聲時,他才會又回過神來去注目他的寶貝鴿子。
  空疏而寂寞的夜晚,有時他也會混在油麻地一般老百姓中間聽范瞎子唱歌,而從前他是聽也不聽的。其中一曲,他很是喜歡,還能跟著范瞎子哼唱下來:

  杏花村裡舊生涯,
  瘦竹疏梅處士家,
  深耕淺種收成罷。
  酒新模魚旋打,
  有雞豚竹筍藤花。
  客到家常飯,僧來穀雨茶,
  閒時節自煉丹砂……

  邱子東似乎也很喜歡聽范瞎子唱歌了。他有時與杜元潮坐在一張凳子上,靜靜地聽著。上,靜靜地聽著。

  偶爾,兩人會說上一兩句話。

  這天,邱子東走到鎮子後面的田野上,本是想隨便走走的,卻看到杜元潮的那群鴿子正落在餘四剛下種的麥地裡覓食,就站住了。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泥塊兒,嘴裡發出「噓」聲,將泥塊朝鴿群砸去。因為,他知道,餘四為了防止來年的蟲害,在下種時一併拌了農藥。這食是覓不得的。鴿群立即起飛,飛向空中,飛向遠處。邱子東仰頭看了看,便繼續往前走。然而,等他走出去一段路再掉頭看時,那鴿群又正在朝餘四的那塊地落去。他猶豫了一陣,轉過身,又走了回來,一邊走,一邊在嘴中發出趕走鴿群的噓聲。

  鴿群並沒有因為他的噓聲就飛離餘四家的地,依然不停地在覓食。

  邱子東又撿起一塊泥塊兒,朝它們砸去。它們便再度飛走了——沒有飛遠,就在天空盤旋,不時地歪著腦袋往下看看,想等邱子東走後,再落下來。

  「這裡的食又有什麼好吃的!」邱子東不解,仰頭望著這群奇怪的小東西,在嘴裡嘀咕著。

  鴿群很固執,偏要往這塊地落。一見邱子東走開,就呼啦啦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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