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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邱子東便又轉身回來,用泥塊兒趕跑了它們。估摸著它們還要飛回來,邱子東便在田埂上坐下了。

  鴿群就在他頭頂上盤旋。它們覺得地上坐著的這個老頭真怪:我們吃我們的食,礙你什麼事!

  「再吃,再吃就一個個要吃死了!」邱子東坐在那裡不動,守著這塊地。

  有人走過來,問他坐在這裡幹什麼。他抬頭望望天空的鴿子:「它們偏要落在這塊地裡吃食,這地裡是撒了藥的。」

  這人就捎信給杜元潮。

  杜元潮來了。

  邱子東說:「這地裡是撒了藥的。」

  杜元潮仰頭沖著天空,揮了揮手:「回去!回去!」

  那群鴿子就很聽話地飛走了。

  杜元潮也在地裡坐了下來。

  邱子東給了他一枝煙,他劃著火,先給邱子東嘴上的煙點著,再給自己嘴上的煙點著。

  話不多。

  杜元潮說:「原先,那河邊上有架風車。」

  邱子東點點頭:「八葉篷。」

  「小時,冬天裡,都下了篷,我們常推車,一直把水車到地裡。」

  「大人看到了,就罵,說把麥子淹死了。」

  兩人說話時,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提及到采芹。

  他們在田埂上坐了很久,直到田野上風大了起來,才分手走開。

  走了一陣,杜元潮回頭望邱子東時,卻也是邱子東回頭望他的時候。

  杜元潮說:「風大了。」

  邱子東說:「風大了。」

  兩人各自往家中走去。

  不知不覺又過去了五年。杜元潮六十五歲的那年春天,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一隻褐色的鷹從蘆葦蕩那邊飛來,在油麻地的上空高高盤旋著。從它出現的那一刻起,杜元潮就十分警覺地注視著它。那群鴿子在屋頂歪著腦袋,用琥珀色的眼睛不安地觀望著。

  鷹像一片被颶風挾裹到高空中的樹葉,在上升的氣流中飄動著。

  杜元潮發現,它正向他家的上空慢慢移動。他希望他的鴿子們一隻只都回到窩裡去,但這些小東西不知是因為被嚇傻了還是感到新奇與刺激,一隻只都呆在屋頂上,悄然無聲地望著那只在天空中滑動的鷹。

  鷹的飛翔是優美的。

  鷹就這樣十分有耐心地在天空盤旋著,直到看它的人對它麻痹起來,失去警惕。

  鴿子們也開始恢復常態,在屋頂上走動、追逐、求愛,甚至還有一對鴿子完成了一次交配。交配結束後,它們照例要用力扇動幾下翅膀,非常舒坦地飛到空中。

  也就在這時,鷹突然像一張刀片,從空中斜劈下來。

  鴿群一驚,全體起飛,迎著鷹急速升向高空中。那兩隻散飛的鴿子,也趕緊飛入鴿群。

  數十隻鴿子,均勻地排列著,與鷹進行著一場扣人心弦的周旋。它們飛著圓圈,繞鷹飛翔,使眼花繚亂的鷹無法判斷到底要襲擊其中哪一隻。這是鴿群慣常使用的行之有效的方式。

  鷹在鴿群的白色漩渦中,一籌莫展,只能作無謂的飛翔。但鷹畢竟是鷹,它將自己升向更高的高空,在氣流中幾乎靜止地懸浮著,靜靜地等待著機會。

  鴿子們的氣力在一點兒一點兒地消耗掉,隊形開始渙散。

  杜元潮揪心地看到,一隻剛出巢上天才三日的鴿子,已開始掉隊,並且越掉越遠。

  十分鐘後,鴿群已飛不成群,七零八落,天空到處都是。

  鷹開始下降。到一定高度後,它突然發力,丟開其他所有的鴿子,向那只掉隊的鴿子劈去,並且一次便擊中了它。

  那只鴿子立即失去平衡,直向地面一頭栽下。

  杜元潮忘記了他已是個老人,撒腿向那只鴿子墜落的地方跑去——他要在鷹爪之下搶先一步搭救下那只可憐的鴿子。

  半路上,他摔倒了。他想爬起來,但他的身體卻已不再聽他的指揮了,怎麼掙扎也爬不起來。

  人們將他背回家中,他已不能講話。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眼睛只能睜開一道縫隙。

  屋裡屋外,人們川流不息地走動著。

  黃昏時分,油麻地的空氣裡,花香陣陣。杜元潮終於睜開了眼睛,並居然抬起一隻胳膊,用手指指著靠牆放著的櫃子。

  有人打開了櫃子,發現了那只包裹。

  杜元潮的手指便指著那只包裹。

  人們打開了那包裹,露出的是一套嶄新的白色內衣和一套嶄新的黑色外衣,還有一雙嶄新的黑布鞋、一雙嶄新的襪子和一頂嶄新的帽子。

  人們將衣服一件一件地抖開來,讓杜元潮看了一遍。他微笑了一下,閉上眼睛,不久,眼角滾出兩顆碩大的淚珠來。

  人們立即給他擦洗身子,換上新衣、新襪、新鞋、新帽,剛將他在床上安置好,他便斷氣了。

  人們倒也不為下葬的事著急,因為三年前杜元潮已讓木匠為他做好了一口棺材,在西房裡放著。是他親手為這口棺材刷的漆,刷了十八道,而且此後每年的秋天都要再刷一道。人們將棺材抬出來時,只見這口黑漆棺材,幽幽發亮,像金屬鑄成的。

  當晚收殮,當晚蓋棺。

  準備第二天下葬,沒想就在這天夜裡整個平原都處在了暴雨之中。第二天白天,依然天河氾濫,大雨洶湧。有人惦記著那口未下葬的棺材,但想:天氣不熱,耽擱個一天兩天也無大礙,就先不去想那口棺材,而想著這場大雨又將會如何。

  大河小溝像鼓溜起來的肚皮,處處水光逼人。

  人們忘記了那口棺材,面對大水,惶惶不安地等待著災難。

  這天夜裡,上游的大堤終於崩潰了。

  油麻地人逃到大堤上。

  大水沖毀了無數房屋。杜元潮的老屋,被水泡成了豆腐渣,軟癱了下去,頃刻間便不見了,而那口黑漆棺材卻很有雄風地漂浮了起來,並在大水之上,昂首前行。

  黑漆棺材在油麻地人的視野裡神秘地出沒,無處可棲的鴿群繞棺材飛行數圈後,紛紛落在棺蓋上。直到天色將晚,才走它要走的路。

  借著閃電的藍光,油麻地的人看到,黑漆棺材漂去的方向,正是當年杜元潮父子漂到油麻地的來路。

  不同的是,漂來的是一塊棺材板,漂去的是一口棺材。

  二〇〇四年八月六日夜,初稿于藍旗營
  二〇〇五年一月八日夜,定稿于藍旗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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