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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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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李大國並沒有向邱子東追問杜元潮的那幢房子所在位置。第二天,他讓朱荻窪為邱子東專門收拾出了一間乾乾淨淨的辦公室來,也還是沒有追問。但這天邱子東卻主動將李大國叫到了一邊…… 李大國笑笑,心中說:老狗日的,杜元潮當政時,就硬是沒有讓你過足這把癮,你就憋死了。這會兒,都成骨頭架了,還五臟六腑地惦記著!好,且讓你過幾天癮,然後就滾你媽的蛋! 當天,李大國就去了瓢城。 第二天,上頭就來了一個工作組,專門調查杜元潮的經濟問題。最知內情的周禿子見勢不妙,竹桶倒豆子,嘩啦嘩啦交代了整整一夜,一筆一筆的,都是關於杜元潮二十多年來的曖昧賬目。一個星期後,檢察院通知公安局,可以抓捕杜元潮了。那時,杜元潮在城裡。抓捕的消息,李大國提前知道了,便找公安局的人說能不能再緩兩天。公安局問為什麼,李大國也不說為什麼,只是說緩兩天,出了事他負責。等過了兩天,杜元潮回到了油麻地,李大國一個電話打到公安局:「你們可以抓了,他人在油麻地。」 緩兩天,就是要讓杜元潮是在油麻地而不是在城裡被抓走。 就像當年要拘捕李長望的情景一樣,這天中午,公安局的那艘白色小輪船突然停靠在了油麻地鎮前的碼頭上。不同的是李長望在夜裡已將自己掛在了梨樹上,而杜元潮卻因在城中幾日纏綿,正疲憊不堪地在床上呼呼大睡。精明一世的杜元潮,卻就是沒有想到,他有朝一日會在睡夢中被揪住戴上寒光閃閃的手銬。 除了李大國、邱子東與朱荻窪,沒有一個油麻地的人會想像到這一幕。當公安局的人押著杜元潮走向碼頭邊的小輪船時,整個油麻地都感到十分地震驚。他們紛紛向後退去,為杜元潮和那幾個公安局的人讓出一條道來,一片肅穆,沒有一個人說話。 杜元潮一下衰老了。他低著頭,在那些熟悉的總使他感到親切的目光下匆匆走過。 雷聲隆隆,天幕低垂,遠處天邊濃雲如墨,浪濤般翻滾不息。空氣裡佈滿了大雨欲來之前的土腥味。 小白輪船的排氣管放屁一般嘟嘟作響,屁股往水中深深一埋,翻滾出團團浪花,一聲汽笛,便朝茫茫的大水駛去。 一段歲月,一段歷史,就這樣於這年的暮春時節落下大幕。 這天夜裡,城裡的那幢大屋著了火。是從裡面燒起來的,當火苗從窗子裡如鮮豔的紅綢向外猛勁飄動時,人們才發現這幢大屋著火了。消防隊來了,但來了等於白來。房屋建在狹窄的深巷處,根本進不去消防車,水管接了再接,也不能到達現場。人有無數,但只能看著它燒去。一屋的好家具,都是由上等的好木材做成,很禁燒,燒起來也很有力量,很有氣勢。不知過了多久,一束火苗如利器穿透房頂,直照天空。隨即,一束又一束的火苗穿透房頂,猶如千支萬支金紅色的長矛。漸成火海,到處劈劈啪啪地響。燒紅的瓦片發出爆炸聲,在空中亂飛,嚇得圍觀的人抱頭鼠竄。 後來,整個房屋全部燒著了,火光沖天,城市的天空仿佛塗抹了一大片酡紅的胭脂。 火將滅時,天下起大雨。清晨,人們看到好端端的一幢大屋已只剩下一攤涼絲絲的死灰…… 杜元潮抓走的那一天深夜,油麻地的人在睡夢中清晰地聽到了馬蹄踏過青磚街面而發出的清涼之聲。這聲音從街的這一頭響起,到街的那一頭結束,然後再從街的那一頭響起,到街的這一頭結束。的篤的篤,很動聽,也很淒涼。有人起床,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口去看,看到了那匹白色的馬駒。看到的人說,它像馬駒,又不太像馬駒,不知是一種什麼東西。他們看得心驚肉跳,看得肅然起敬。沒有一個人打開門來去驚動它。 有人看到,這匹白馬駒居然能行走在水面上。受了驚動,撒腿就跑,蹄下水花四濺。 後半夜,它消失了。 有幾個起夜的人說,天將拂曉時,白馬駒居然站在了鎮委會大屋的屋脊上,頭朝東,尾朝西。 睡在鎮委會大屋裡的朱荻窪說,他聽到了屋頂上噹啷噹啷的瓦片響。 東方發白時,白馬駒像霧一樣,在人的不知不覺之中飄散了。 從此,它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年剛入夏,就開始下雨,一下就是數十天。那雨總帶一股腐爛的腥臭味。地上到處爛乎乎的。樹幹上,瓦壟裡,到處長著一種蛇頭形的紅豔豔的毒蘑菇。潮濕的草叢中、草垛下,還出現了油麻地人從未見到過的黑老鼠。自古以來,油麻地的老鼠都是褐色的。在潮濕的空氣裡,黑老鼠瘋狂地繁殖著,一窩一窩的無毛幼鼠,使人看得毛骨悚然。這些黑老鼠還喜歡在雨地裡跑動,留下無數細碎的腳印。有時,它們朝天仰著面孔,吱吱地叫著。人們看到,那尖嘴張開時,是鮮豔的紅色。 雨還在下著,油麻地就開始流行瘟疫。幾天死一個人,幾天死一個人,搞得人心惶惶的。白色的送葬隊伍,隔幾天就會在田野上出現一次,相同的、悲切的音樂,一次又一次地響徹在村巷裡。這裡的每一條巷子,都長長的,兩頭低,中間高,像根扁擔。有一個陌生而怪異的白鬍子老頭走過這裡,看見靈幡在風中淒然搖動,說了一句:「扁擔巷,死人死成雙。」 後來的事實與這個老頭所說的,沒有任何出入。 這一年,油麻地的荒地上起了不少新墳。 夏天將要結束時,鎮東頭邵家十八歲的姑娘扣女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栽倒在一口池塘裡,爬上來後就水淋淋地坐在池塘邊犯傻,後來就唱了起來。唱的是油麻地的陳年往事,是一些上了年紀的人都未必清楚的往事,眾人都感到蹊蹺。不久,她就很少出門,開始又唱又跳地為人看病。讓油麻地人目瞪口呆的是,她竟然會說那些早已經死去的人的話,一樣的腔調。而這些死去的人,她連見都沒見過。有幾個老人不相信,就來偷聽,才聽了幾句就神色慌張地趕緊往回走。 秋天的收成很糟糕。正是稻子拔穗時,每一塊稻田裡都長了鬼稻子。那鬼稻子拔出的穗是黑色的,用手一碰,黑色的粉末四處飛揚。三株稻子,差不多有一株變成了鬼稻子。而看上去,情形更要嚴重,黑鴉鴉的一片,好似稻田裡豎起一根根烏鴉的羽毛。 也就是在這一年,二傻子被雨活活淋死在了蘆葦叢裡。 一條長有兩隻秀氣大眼睛的小母牛,在草灘上散發出一種氣味。這股氣味吸引了二傻子,他像一隻蛾子看到了光亮,被這氣味牽引著一步步地走向小母牛。他一邊走,腰間的那杆槍便一邊挺立起來,將褲衩頂成錐形。他的口角開始流黏糊糊的口水。他在小母牛高高翹起的地方,看到了亮閃閃的液體。這液體像蝸牛從樹葉上爬過時留下的印跡。液體在慢慢地滲出,積蓄成珍珠大小一顆之後,滴向草地。這顆「珍珠」滴落時,拖著一根蛛絲樣的尾巴,一尺多長後,才徹底脫落。 天開始下雨,小母牛不一會兒工夫,就變得濕漉漉的。 二傻子張著大嘴喘息著。 小母牛發現二傻子不懷好意,撒腿就跑。 二傻子緊追不捨。 小母牛闖進蘆葦叢時,雨已下大,大到茫茫一片,白煙滾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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