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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老胡在群眾大會上宣佈了任免之後,坐小輪船回城裡去了。李杜二人站在碼頭上,等小輪船遠去後,又互相淡淡地握了一下手。這之後,李大國沒有去鎮委會,先回家去了。

  當戴著眼鏡、一副教書先生模樣兒的李大國走過油麻地的那條街時,油麻地人陷入了迷茫、疑慮與不安。

  在杜元潮心煩意亂地等待上面給他在某個單位安排一個閒職時,李大國卻安靜得像一座移動的墳墓。有時候,他還會爬到那座廢窯的頂上,但不是像從前那般坐著,而是站著俯瞰油麻地的河流與村莊。那時,油麻地人就會停下手中的活計,翹首眺望這一形象——這一令人揣摩不透的形象。

  這一形象像一枚楔子一般釘入了他們的心中。

  春雨三月,桑田肥沃,新桑在雨中泛著綠光。紫色的蠶豆花,開放在每一條田埂邊,而菜花鋪天蓋地一般將油麻地的大地裝扮得十分華貴。每一棵樹上都有喜鵲,燕子在麥田上空或是在大河的水面上飛翔。

  油麻地真是這天底下一片難得的風景。

  就在這樣的風景裡,朱荻窪朱瘸子被幾個民兵用繩捆了起來關在了鎮委會的一間小黑屋裡。一天一夜,居然沒有人來管他。他像一頭餓壞的豬,蹬著瘸腿,在牆角上嗷嗷亂叫。

  李大國聽到了這種聲音,但依然安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很細緻地剪著指甲。天在下雨,空氣潮濕,他的眼鏡片起霧,使人無法看到鏡片後那雙足智多謀且又冷酷無情的眼睛。但走過他辦公室門口的人,依然感到了一種森嚴、威脅與壓抑。

  晚飯後,李大國讓人將餓得臉呈菜色的朱荻窪拎到了他的辦公室。他讓人給朱荻窪松了綁,然後讓那幾人離去。他點了一枝煙,走過來,插進朱荻窪的嘴中。

  朱荻窪深吸一口,覺得軟癱如泥的身體又有了點兒精神。

  李大國取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白手帕,臉沖窗外,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眼鏡:「朱瘸子,知道你犯什麼罪嗎?」

  「不知道。」

  李大國戴上眼鏡:「不知道?」

  「不知道。」

  李大國突然一拍桌子,大聲叫著:「來人呀,將他捆住,繼續關到那間小黑屋裡去!」

  朱荻窪連聲叫道:「我說,我說,我說……」

  李大國用兩根手指很優雅地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然後揮了揮手,讓那幾個聞聲趕來的民兵再度離去。

  「說吧,你為還賭債,究竟盜賣了油麻地鎮委會多少東西!」

  朱荻窪吭吭哧哧半天,只說出幾件不值錢的東西來。

  「朱瘸子,你不肯說是吧?我來替你說!」李大國穩穩地坐在椅子上,乍看上去仍然像一個文質彬彬的教書先生。他一口氣說出大大小小數十樣東西來:某年某月某日,你偷了文藝宣傳隊一面大銅鑼,將它賣給了銅匠周家寶,得錢十八元五角;某年某月某日,你偷了鎮委會辦公室牆上的掛鐘,將它賣給了高倉小學的劉校長,得錢十五元;某年某月某日,你偷了油坊十斤好豆油,將它賣給了江村襪子廠的食堂,得錢二十元……

  朱瘸子的身體開始顫抖,額上冷汗滾滾。

  「這些不算什麼!還有大東西。去年三月十日,放在鎮委會院子裡的三根木料,價值二百多元,本來是用來翻修房子的,可是就在那天夜裡不翼而飛了……」

  「我沒有偷!我沒有偷!……」

  「你敢說你沒有偷?!難道還要我說出是怎樣被你偷運出去的、它的去處、你又究竟得了多少錢嗎?!」

  朱瘸子的瘸腿垂掛著,現在如鐘擺一般晃悠不止。

  一陣沉寂之後,李大國問:「瘸子,你知道你的盜竊罪要坐幾年牢嗎?少則三年,多則五年六年!」

  朱荻窪撲通跪在了地上:「看在當年我給你老子馬前馬後跑腿的分上,你饒了我,饒了我……」

  李大國冷淡地一笑:「你不是也給杜元潮馬前馬後地跑腿了嗎?杜元潮能夠有個人為他馬前馬後地跑腿,你又能夠為杜元潮馬前馬後地跑腿,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你比我清楚!」他將身體傾伏在桌上,逼視著朱荻窪:「你不是一個好瘸子!」

  朱荻窪的腦袋垂到了褲襠裡。

  「你是個快活瘸子。我父親當家時,你跟著吃香的喝辣的。後來跟了杜元潮,更是吃香的喝辣的。好本事!這回,我看是快活到頭了!」

  「你饒了我,你饒了我……我一定好好為你跑腿,就像當年為你老子跑腿一樣……」

  李大國冷笑笑。

  外面在下雨,油麻地在深夜的酣睡中。

  朱荻窪一直跪在冰涼的地上。

  李大國插上了門:「朱瘸子,我知道你也不想坐牢。那好,你也得幫我一個忙……」

  朱荻窪抬頭望著李大國:「我能幫你什麼忙?」

  「你能幫,就看你肯不肯幫。」

  「如果我能幫,我掉腦袋都幫。」

  「好!」李大國走上前來,蹲在了朱荻窪面前,小聲問:「杜元潮在城裡有一幢房子,在什麼位置上?」

  朱荻窪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李大國站了起來:「看來,你還是喜歡去坐牢。」

  「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不說,我是你三孫子。」

  李大國扭過頭來:「油麻地總有人知道吧?」

  朱荻窪張嘴欲說,但卻又將話吞了回去:「不知道有誰知道。」

  李大國從門後取出一把傘來,說:「你不幫我的忙,我也就不幫你的忙了。明天一早,我就給公安局打電話。」說完,拉開門,撐開傘,「我要回去睡覺了。」

  「我說!」

  李大國沒有回頭,望著門外在燈光下閃爍的雨絲。

  「我琢磨著,油麻地有一個人知道這幢房子在哪裡。」

  李大國急轉過身來:「誰?」

  朱荻窪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邱子東。」

  「誰?」

  「邱子東。」

  李大國點了點頭,說:「起來吧,不早了,回家睡覺吧。你給我跑個腿,去邱子東家一趟,請他老到鎮委會來,就說我有要事與他商量。」說著走進雨地裡。

  朱荻窪聽到了一陣雨點打在傘上發出的豆莢爆裂般的聲音。

  當李大國將話題七繞八繞繞到杜元潮在城中的房子時,邱子東竟然說:「沒有聽說過。」

  李大國說:「有人說你知道房子在哪兒。」

  邱子東說:「笑話!」說罷,問道,「還有事嗎?沒有事我就走了。」

  李大國沒有生氣,說:「沒有什麼事,只是請你來聊聊。你當了那麼多年鎮長,有豐富的經驗,日後可能要隨時向你請教。」

  「你客氣。」邱子東走了。

  李大國很有耐心,他像一個很有境界的釣魚人,手握著釣竿,安坐河岸,平心靜氣地一次又一次地試著投放誘餌,看到底哪一種誘餌可以引魚上鉤。最後終於在一個夜晚將邱子東搞定了。他對邱子東說:「邱老,你還可以繼續出來做工作。」

  邱子東愣住了,望著李大國,仿佛不知道李大國在說什麼。

  「你可以出來繼續做工作。」

  「你開玩笑?」

  「怎麼會跟你開玩笑呢?老鎮長。我想請你出來,幫我管一管窯廠與油坊,這可是油麻地的兩大命脈呀!」

  邱子東的兩條腿克制不住地搖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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